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唇已被自己咬出了一排牙印,有血迹从牙印中隐隐渗出。
梁叔叔丢下竹条,慌忙抱起伤痕累累的小芳就往屋外跑。我和梁启星一路跟着奔到了村口河边的诊所,愣愣地被诊所大夫堵在门口。我们俩惊慌失措地茫然对视,梁启星居然手掌心里还紧紧拽着梁叔叔扔下来的竹条,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茫然无措”的神思,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些人真的是在看着你,但你在他视网膜上的物理成像并未能刺激他的分辨神经。简单地说,他看着你,却透过你想着她。
后来,梁阿姨又生了一个小丫头,梁叔叔仰天长叹了三声,终于认命。梁小芳同学甚是喜欢那个鬼灵精的小妹妹,与他的父亲却从此又加了道深深的难以逾越的隔阂。
老爸把车泊在“林屋”前,我一“哧噔”跳下车,却见梁叔叔也已经把摩托车停在了一边。原来,他见我们上山,车头一拐,也跟了过来。
“林先生好。”梁叔叔先行问候了老爸。有钱就是好,走到哪里都受人崇拜。我也向梁叔叔问了声好,老爸一个跨步,走过去跟梁叔叔握了握手,很是亲热,倒显得梁叔叔拘谨多了。老爸终究还是洋溢着生意场上练就出来的笑面虎本色。
“小忆。小芳可能要回来了。”梁叔叔眉眼间,尽掩不住的喜悦,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是吗?!她来信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梁小芳这倔强的家伙,这一走,据说一个电话都未曾往家里打过。只是每天春节给家里捎回些过节的物品,顺带一句在我看来其实没有任何价值的废话:我很好,勿念!为此,梁小菁每每在我从她们家拜年出来后,送我走到路口,然后狠狠扔下一句:她怎么就不关心一下家里好不好?!
我只能苦笑,说不明白这是不是中国特色的情感表达,明明相互挂念,却死撑着不承认,难得碰面了,也都拉不下面子来,非得天各一方了再来发泄一下心里的怨气。其实,怎么会不关心呢?我情愿相信,梁小芳在海的那一边,天天都在记念着这个山沟沟里的一家老小。
“不,不是的。今天赞助小芳留学的那位善人来过了,说是收了她做干女儿,正好回国,就过来跟我们拜访一下。还说,还说小芳现在也在帮她打理家族生意,如果她愿意,过段时间就会回国了。”梁叔叔搓/着手,虽然这些年,小山里的人家陆续外出经商,里里外外开始致富起来,梁叔叔家也翻新成了小洋楼,但他还是掩不住这纯朴的小动作。
“嗯。梁叔叔,小芳学业有成,自然是要回来的。”我佯装欢喜着,实则哭笑不能。
当年,阿奶过世时,正是梁叔叔来“林屋”给阿奶糊的“大房子”。那时候,纯朴的梁叔叔安慰我说:“小忆,你要振作点。小芳在留学要是知道你这样子,也会很伤心。”于是,我终于知道,这梁小芳真是计划得天衣无缝,“留学”这一番说辞,唬得没读过多少书的梁叔叔梁阿姨连带着整个小山的父老乡亲都知道,这丫头真是天资过人出息了,连善心的海外侨胞都不忍金子埋没,助学留洋去了。一时间,这小山里不知有多少儿子一堆的人家开始羡慕起这生不出儿子的梁叔叔来了。
“小忆,你代我多跟小芳聊聊,如果能回来,还是早些回来吧。这一去,都四个多年头了。”梁叔叔红光满面地说着。
“好的。梁叔,我一定叫她早点回来。”这四年来,好像每一年春节时过来小山给梁小芳和梁启星这两位冤家的父母拜年时,都得代他们如此忽悠着老人家,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
“好,好!那我先走了,林先生,小忆,有空去家里坐坐。”
“好的。梁叔您慢点。”
我看着梁叔叔跨上摩托车,“呯”地一声发动马达,一转头消失在拐角。回头,老爸一脸探究地将我瞅着。我摊摊手,异常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