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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赵氏之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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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伏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剧痛不断地自四肢传来,他自幼娇生惯养,就算打个喷嚏,也会引得家人一阵慌乱,从未受过如此苦楚。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是如何忍受这种痛苦的?但奇怪的是,他不仅忍住了,而且痛苦似正在慢慢褪去,变得微不足道。

    一双雪白的丝履停在他的面前,他不必抬头也知这脚的主人便是庄姬。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用手握住那双丝履。手中的纤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勉力抬起头,额上流下的汗珠渗入了眼眶之中,使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却仍然固执地睁大着双眼:“放过婴齐吧!他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吧?为何你不愿放过他?”

    庄姬用力抽出自己的脚:“他是杀我哥哥的原凶,我绝不会放过他。”

    赵朔却摇头:“你只是不愿放过自己。放过婴齐,也放过自己吧!”

    庄姬一怔,不愿放过自己?那是什么意思?

    许多事情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恨得理所当然,用尽全力,可从来不曾想过,不愿放过对方,原来也不过是与自己为难。

    她用力甩头,似要甩去纷乱的思绪。“韩将军!将叛贼关入大牢。我会亲自向大王解释,承上赵氏谋反的证据。”

    韩厥无言地提起赵朔。赵朔是个人,此时却失去了人的尊严。

    韩厥的心里也莫名地生起了一丝悲哀,他如同一条忠实的狗一样服从着庄姬,从来没有非份之想。公主在他的眼中,如同下世的仙子,无论她要求他做什么,他只是默默地遵从。

    但当此之时,连他都不免有所怀疑。到底是怎样的仇恨?已经事隔多年,为了杀兄之仇,连自己的丈夫也要杀死吗?

    人人都知道,女子伤害自己的丈夫不啻于伤害自己。若赵朔死去,庄姬便会成为寡妇。

    他不敢多想,公主是公主也好,是赵氏的媳妇也好,或者变成寡妇也好,这一切都不重要。她永远都是庄姬,他只要全心地效忠于她便够了。

    他将赵朔放入一辆囚车之中,他自己则走在囚车之外。

    车内的赵朔却仍不死心,一直在苦苦哀求:“韩将军,看在你我两家世交的面上,请你杀了我吧!”

    他不由叹息,“正因为你我两家有几世的交情,我才不愿杀你。”

    赵朔却摇头:“我是死定了,公主绝不会放过我。可是我不愿我死之前,婴齐还要为了我赴险。请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我赵朔从来不曾求过人,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求人的一件事。”

    赵朔因下颚脱臼,话亦不能说得太清楚,一边说着话,口水便不停地流出来。

    他虽然不及婴齐那般风流潇洒,却到底是世家公子,几时如此狼狈过?

    路上的行人皆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车内的人真是赵家的公子吗?”

    “听说赵家谋反,公主大义灭亲,已经杀了赵同、赵括和赵穿。现在正将赵朔押解入大牢。”

    “赵朔不是公主的夫婿吗?公主怎么舍得杀死自己的夫婿?”

    “谁知道啊!公主已经身怀有孕了,对自己的夫家还如此绝情。女人真是可怕,以后可千万不要娶这么可怕的女人。”

    “你想娶可也娶不到呢!”

    只语片言传入赵朔的耳中,他便更加急切,若是让婴齐知道了,他一定会冒死前来。只是这件事情已经街知巷闻,只怕婴齐很快就会知道。

    他用力叩首,“韩将军,请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韩厥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与赵朔本也没有仇恨,而且是世交,如今看到赵朔落到这个地步,难免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哀伤。

    赵朔却不停叩首,额头鲜血淋漓。他早已经没了疼痛的感觉,只望能够速死。

    此情此景,连游手好闲的路人也不免动容。赵氏本来口碑极佳,虽然受此大难,人们却也不曾幸灾乐祸。

    一名酒肆老板捧了碗酒,送到囚车旁边,“赵老爷以前资助过我,现在赵家蒙难了,我也帮不了公子什么,这碗水酒就算是尽尽我的心意吧!”

    囚车边的侍从望向韩厥,他们亦不愿为难赵朔。

    韩厥转头不语,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故事之中。

    赵朔双手不能用力,自老板手中喝了那碗酒。他低声道:“老丈,请您将酒碗打碎。”

    老板呆了呆,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他却仍然遵从赵朔所请,将酒碗用力掷于囚车之上。碎开的瓷器向着四处飞溅,赵朔抓住了其中的一片。

    韩厥一直没有看赵朔一眼,此时只是默不作声地挥了挥手。

    侍从们悄然无声地推动着囚车,车内的赵朔用尽全力划破自己的手腕。

    囚车所经之处,鲜血一串串地滴落。时间久了,血慢慢凝结。赵朔怕自己不死,不停地将伤口再次用力划开,直到鲜血流尽。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似回到小时候,他总是跟在婴齐的身后,被他捉弄。他的唇边便泛起一丝微笑,从来不曾恨过他,因为他是如此美丽而朝气的少年。

    直到死去之时,他仍然紧握着那碎瓷片,只怕血不曾流尽,自己不曾死。

    侍从们皆低垂着头,韩厥亦是低垂着头。

    车上的血越流越少了,车里的人不再有声息。

    连韩厥的心底都不由地生起一个愿望,若是婴齐能不死,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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