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听见她的哭声在耳畔徘徊。
素痕哭着说:阿香,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忽地眼前伸来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左右晃了晃,甄氏歪着头冲她笑问:“香姑娘,又走神了?”说罢,将手中一匹粉光致致的缎子哗啦抖开,“来,瞧瞧这个花色如何?”
粉白点缀着细小暗金碎花的丝缎,摸在指间初是冰凉,复而渐次生暖,果真是极好的质地。披香静静观看,由着甄氏将这匹缎子围上她的身子,左右量过一番,甄氏转头与帘后侍墨的小厮言说几句,裁作怎么个式样,何处收口何处打穗子,无一遗漏地仔细交代与人。
“有劳二娘。”待甄氏挑完衣料,披香朝她低头一福,甄氏却笑着拍拍她的肩,半是打趣半是揶揄道:“姑娘家的心事么,我还是明白几分的。你和二爷相处已久,按理说彼此本是再相熟不过,可如今真正到了成亲的时候,突然又生出许多陌生的东西来,对吧?”
披香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也不知该从何对她说起。这本不是能够对外人言说的,与姬玉赋,与楼夙,无论哪一人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分明那么靠近,又那么疏远。最后不过你追我逐,终是没个结果。
甄氏掩嘴嘻嘻笑了,正要再说,忽听帘外传来下仆的声音:“甄夫人,香姑娘,婉姑娘来看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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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州城南,折柳巷。
一匹毛色油亮的北地黑骊在巷子口前停住,马背上的乌衣人翻身跃下,随即将扣在脑袋上的竹笠拉得更低,牵着马走进巷内。
这条巷子是南城中相当热闹的地方,因着有许多老字号酒家,时常整宿都人声鼎沸,算不得是清净之处。可就在这么个吵闹的地方,竟起了座叫做“隐园”的宅子,地方不大,偶尔只见得一个耄耋老者出来买酒菜,再没见过其他人出入。
乌衣人带马在隐园门前站定,略略犹豫片刻,上前去扣动黑漆门上的兽头铜环。
吱呀,门扇慢悠悠打开,一个黑衣蓝褂的老头站在门槛后,见了来人,抬袖捋捋胡须,笑道:“总算是到了,请进吧。”说着他便让开地方,乌衣人正要进门,只见两个家仆似的男人从园子里跑来跟前,弯腰搬起门槛。
进了隐园,乌衣人把手中马匹交给家仆,径自随老头向里走去。这园子并不宽敞,倒相当雅致,影壁后是一只描了青花的大水缸,里头喂着几尾肥硕的锦鲤。墙边种了成排的花树,枯叶败红堆在一旁,乍看上去十分萧索。
乌衣人跟着老头穿过回廊,来到内园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子里。院子正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当季的瓜果和茶水,显然正是用来招呼客人的。老者冲他笑了笑,比了个自便的手势,在石桌前一方矮凳上坐下。乌衣人踌躇半晌,坐在了老者对面。
“老夫只当殿下识不得大济的文字,连舆图也看不明白……区区六七日的路程,居然给您走成了半个月,老夫佩服。”老头笑着斟了杯茶,推给乌衣人,“还不把斗笠拿下来?”
“啊。”乌衣人应了一声,松开系在下巴的绳结,摘下斗笠,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来。他高鼻深目,瞳子与发色竟是罕见的浅棕,分明不似大济之人的面貌。他将斗笠扣在一旁,抬袖拿过茶杯,慢吞吞喝了一口。
见他并无敌意,老者低笑一声,朝他拱拱手:“首先,老夫要恭喜安全您抵达郦州府,萨哈毕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