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朝野,震惊宫廷。
惨淡的月光照着气势宏伟的皇宫内外,所有的宫灯都披上了白纱,与漆黑黑的楼台殿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沿着皇宫正门向里而去,穿过重重甬道和殿阁,直到最后一层的金銮殿,这里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白幔挂满了一室,正中摆放着一座宽大的灵床,里面的躯体直挺挺地躺在灵床上,在四周无数支白烛的映照下显得森然可怖。
周围瞬时响起了一阵阵惊天动地揪人心肝的恸哭声。
而在远处的东宫之内,却是最寂静无声。
“万岁爷,还请您换上衣裳。”老太监苦口婆心的劝道。
朱常洛呆坐在床榻上,披散着头发,脸色一片苍白,与周围白布快要成为一体,他无动于衷。
“万岁爷,求您不要吓老奴了。”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周围的丫鬟们一见,亦是跟随着跪了下去,哭声一片。
“老奴知晓,先皇驾崩,您的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顺变,相信先皇在天有灵,亦是不愿看到您这般的样子。”
朱常洛还是这么面如死灰的坐着,整个东宫刹那变得诡异的静谧。
白色的烛火随风而摇曳,吹过每一个人的身子,‘嗖嗖’的,月光渐渐隐匿在天上厚厚的云层中,好似在散发最后一丝的余晖,照亮着鑫宁宫的一切,照亮着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照亮着床榻之上朱常洛脸颊上的泪珠,遥相呼应,闪闪发光。
朱常洛当真是因为万历皇帝驾崩而如此吗?
不!
事实上,朱常洛和万历皇帝的感情很淡,自小也就逢年过节,皇子公主朝拜的时候,能够见上几面。
他真正感到悲哀的是自己!
看看等到他坐上龙椅之后的大明江山,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国内天灾人祸不断,苗疆杨应龙叛乱还没剿灭,关外有已经烽烟四起,先是努尔哈赤举兵叛乱,紧接着李如楠又趁机而起,可以说万历皇帝留给他的是一个烂摊子。
朱常洛此时耳边还在不断回响着昨日万历皇帝灵前,拿到传位的圣旨:“朕即位二十有五年矣,海内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万邦咸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德可比先圣,功更盼后人。皇太子朱常洛,人品贵重,甚肖朕躬,坚刚不可夺其志,巨惑不能动其心。朕欲传大位于太子朱常洛。诸皇子当戮力同心,共戴新君。重臣工当悉心辅弼,同扶社稷。”
朱常洛突然想笑,就眼下这大明江山,还说什么“海内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万邦咸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
朱常洛虽然受万历皇帝的冷遇,可却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对这大明江山的现状也看的清清楚楚,昨日于万历皇帝灵前继位,便当即宣布了几道圣谕。
其一、罢矿税使。他以传谕神宗遗诏的方式,下令罢免全国境内的矿监、税使和中使衙门里的中官,停止任何形式的采榷活动。诏令说:“过去兴矿税,是因为被烧毁的‘三殿’、‘三宫’无钱修建,才采用的权宜之计,从现在起立即全部停止。各处管税的内官一律撤回。加派的钱粮,今年七月以前已征的就算了,没征的一律豁免。”这矿税早为人们所深恶痛绝,所以诏书一颁,朝野欢腾。
其二、饷边防。朱常洛下令由大内银库调拨200万两银子,发给辽东经略宋应昌和九边抚按官,让他们犒赏军士。并拨给运费5000两白银,沿途支用。他还专门强调,银子解到后,立刻派人下发,不得擅自入库挪作他用。
其三、补官缺。由于万历皇帝倦政,朝中官员严重不足,他先命吏部右侍郎史继偕为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又将因为“立储”上疏获罪的王德完等三十三人和为矿税等事获罪的几十人,一概录用。
朱常洛继位仅仅一天,就进行了一系列革除弊政的改革,他发内帑犒劳边关将士,虽则杯水车薪,也是万历朝很难见到的。他罢了万历朝的矿税,这种税收曾一度使民不聊生,叛乱叠起。他拨乱反正,将由于进谏而得罪皇帝的言官都放了出来,恢复了官职。面对万历中后期官员严重不足的情况,他重振纲纪,提拔了一批新的官吏,补足了缺额,使国家机器能够正常运转。
可是朱常洛现在很怀疑,他所做的一切,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真的有用吗?
还有一件事,是朱常洛难以接受的,那就是万历皇帝到了最后时刻,居然还不忘为郑贵妃安排。
可是朱常洛的生母呢?
一生都是郁郁寡欢,最后也只能冷冷清清的走完了一生。
这一切都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母亲就只能被所有人忽视,而郑贵妃却要被他尊奉为皇太后,安享天年。
想着,朱常洛愤怒了!
朱常洛知道他的父亲万历皇帝专宠郑贵妃,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万历皇帝才在生命最后一刻,遗命封郑氏为皇后。
历史上,万历皇帝的遗命并没有得到照办,当后世万历皇帝的陵寝被人开启之后,人们发现在后殿并列的三口朱红色棺椁,并没有郑贵妃的影子。
中间是万历皇帝,左边是孝端皇后王氏,右边是孝靖皇后王氏,也就是朱常洛的母亲。这一悲剧性的安排,确乎在万历皇帝的意料之外。但是,既然生前就已对臣僚失去威力,那么在他死后,这种威力就更不存在。他的遗诏没能实现,因为大臣们认为大行皇帝的遗诏“有悖典礼”。皇帝将死,再来册立皇后,谁来主持这个结婚仪式?
不过,这出悲剧不是朱常洛所为,因为他只当了二十九天的短命皇帝,便因为一颗小红丸,命赴黄泉。倒是朱常洛的儿子,天启皇帝朱由校在当上皇帝后,将他的祖母王贵妃追尊为孝靖太后,并从东井把棺椁迁来,和万历皇帝、孝端太后一起葬于定陵玄宫,成就了这段“好事”。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多年,而他宠爱的郑贵妃比他多活了十年,她被认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得不到朝中群臣的同情。
这十年,她住在紫禁城一座寂寞的宫殿里,和她的爱子福王朱常洵天各一方,饱尝母子分离之苦和世态炎凉。
最终郑贵妃在凄苦郁闷中死去,带着无比的绝望与怨恨走进了银泉山下一座孤零零的坟墓。而她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倒真是一个祸患。就藩洛阳后,朱常洵昏庸无道,鱼肉人民。在郑贵妃死去十一年后,为李自成农民军所杀,尸体跟鹿肉掺在一起,被做成福禄酒肉,供军士填了肚子。
假如万历皇帝还有知觉,大概是不会瞑目的。因为他心爱的女人,这唯一一个把他当成“人”的女人,并没有长眠在他身边。他们的恩爱生前未得到认可,死后同样无法如愿,这不能不算作万历皇帝的一出凄婉的爱情悲剧。
或许万历皇帝的一生都是个悲剧,一个年轻聪颖的皇帝在政治生涯中,无法充分利用自己的创造力,个性也无从发挥,反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进阴森可怖的洞穴。
后世之人或许会发出感叹,因为那个曾经为万历皇帝付出过青春和爱情的郑贵妃,一直为后人所唾骂。
女人乃亡国之祸水!
这就是对郑贵妃的结论,在国本之争这个主题上,尚有为数众多的历史研究者,其观点依然站在四百年前万历一朝的臣僚一边。似乎郑贵妃天生就该安分守己地做任人宰割的妃嫔,而不应有做皇后的非分之想,万历皇帝天生就该和王恭妃恩恩爱爱,不应有真正的爱情。
后世之人都鲜有能理解万历皇帝临终祈求的,更何况是对郑贵妃满心怨恨的天启皇帝,他比历史上的泰昌帝早继位了二十多年,可是同样他所要面临的大明帝国,确实一样的糜烂,几乎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
朱常洛不想放弃,他还要做殊死一搏!
同时对万历皇帝临终前的托付,他也不准备照办,区别只是,历史上将郑贵妃归于妖孽的是他的儿子朱由校,现在做这些事情的是他朱常洛罢了。
解开了心中的烦闷,压抑许久的怨愤得到了排解之后,朱常洛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大明朝这棵大树总归还要继续生存下去。
朱常洛不相信自己比不上李如楠,他是大明皇帝,没错!他现在已经是大明朝的皇帝了,还有了属于他的年号一一泰昌!
他想要有一番作为,可是万历皇帝的告诫还犹言在耳,如果现在就去找李如楠开战的话,大明朝有没有这么能力。
昨日,赶回北京的宋应昌对他说了一番话:“李匪其势已成,急切之间,难以剿灭,朝廷多年不修武备,将不知兵,兵不敢战,萨尔浒一战,大明北方精锐损失殆尽,唯今之计,当以招抚为上,许以王位,待来日积蓄实力,或可匹敌,大明富有四海,李匪以一隅之地,抗衡天下,久后必败!”
忍吧!
朱常洛最终还是决定要暂且忍耐了,他虽然有心力挽狂澜,可毕竟大明积弱已久,积弊丛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还是暂且忍耐,以待来日。
不过一个资质平庸的皇帝,一帮只会争权夺利的朝臣,一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还能有多少时日呢?
至少从一个泱泱大国的统治者角度来说,朱常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选,这一点从他决定彻底扼杀自己父亲那段爱情浪漫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传旨,召叶向高入宫!”
叶向高现在是内阁首辅,至于曾经的内阁首辅王锡爵,已经随着万历皇帝驾崩,泰昌皇帝上位,很有自知之明的告老还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