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她很想告诉这个倔强的、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女子,不要在这一刻,不要就这么转身而去,因为自此一别,就是死生契阔。他的灵魂会在一世又一世的流转中彻底忘记他,而如果漫长的时光最后没有治愈这道伤痕,她是否会终其一生会悔恨所缠绕?
保重……这两个字真是叫人徒呼奈何,自你走后,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却偏偏还要说望君珍重。如何珍重?如何忘怀?
他眼中的光芒就像是天际即将陨落的星辰,又像是断崖之下深不可测的孤海,唯有呼吸间带出的一点白茫茫的雾气证明着那不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身躯。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去,隐约间,像是听见了谁发出的一声哽咽,却又迅速的被风雪吞没了踪影,他的声音被风追逐着袅袅散去,只隐约的听见那几句:“卓玛,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想告诉你,我将第巴给我的那些钱财都攒了起来,我想在青海湖畔修筑一座房子,到时候再买一些牛羊放牧。日后你不要再去卖酒了,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农户家的穷小子,终于有能力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想来,原来我始终不过是在痴心妄想罢了。”
苏璎想,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忽然说这些话,伽罗的神色也有些怔忡。这个赌约,的确算是冥河教祖赢了,否则一直被克制的那些力量不会再一次从自己身躯之内复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可以此刻就返回幽冥血海的苏璎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这段话实在非常朴实,朴实的不像是那个会写出缠绵情诗的男子会说出的话。
或许在眼前的男人心底,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什么主宰景国的命运,他也并不看重那些信徒的顶礼膜拜,甚至那些缠绵的诗句,都不过是一张张废纸罢了。他想要的,无外乎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想和她携手并肩,想和她一起走完这一生。这样卑微的心愿,却也叫人这样的无能为力。等了许久,伽罗始终不发一言,她是个让人很难猜测出究竟在想什么的一个人。假如仓央嘉措不曾爱她,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个性格古怪的女子,可是偏偏他又要爱她,这真是一场孽障。伽罗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赌约,或许她永远都不会见着这个人。命运翻云覆雨,谁人都在劫难逃。风雪寂寂,还是她先出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神色却依旧镇定而从容,就像这一刻不过也和往常一样,他冒着风雪前来,她为他温了一壶好酒,可是……到底是回不去了,这一刻,理当与君做诀别:“我从出生以后,就一直不受父王与母后的宠爱。因为教祖曾经说过,我在冥河待的时日不会太长,总有一天,我会被佛陀带走。幽冥血海与佛教实在是不共戴天,自教祖说出这句话以后,我便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一座宫殿里。血海的莲花不知道开过了几转,我都不曾见过父王与母后的面。后来佛陀来到幽冥血海,教祖提出了这个赌约,假如佛子向佛之心并不坚定,那么就算是教祖赢了。我便可以回到幽冥血海中去,得回父母的宠爱与族人的尊崇。可如果我输了,就只能一个人远去西方净土,成为佛陀座下的护法弟子。我其实并不喜欢幽冥血海,可是我始终觉得不甘心,我不想成为一个孤儿,也不愿意到西天净土中去。”男子悲伤的望着她,片刻后,他的眼底闪过一缕微弱的笑意,就像是在很久之前,她拉住他的衣襟跃上马背的时候,他眼中其实也曾有过这样美好的笑容,“卓玛,为什么你不早些告诉我。假如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无论如何都要送我来拉易,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赌约,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成为佛国的弟子,那么……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宁可被和硕汗王派去的刺客用南弓射死。”
“卓玛,在我还没有爱上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真相。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打赢了这个赌约。因为佛陀挑选的这一任继承者,比起在布达拉宫中成为会行走的一具佛像,他更希望能在天地之间做一个自由的教众。”
“可惜现在……我爱上了你。”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可是卓玛却已经看不见了,她只能看见逆风的雪花在空中偏偏凋零。他的脚步终于往前走去,这场告别真是说的太久了,不知道是谁在恋恋不舍,故意拖延着时间,亦或是所有锋利的对峙其实都不过是一刹那,只是因为过于惨烈决绝,才叫人以为岁月又绵长了几许。
黯淡的星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雪地上,她素白的面孔几乎快要被白雪淹没,那一刻,伽罗的嘴唇动了动,就在苏璎以为她会出声挽留的刹那,一阵狂风吹来,她纷乱的长发和清冷的眼瞳在刹那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男子霍然回过头来,却只看见空茫茫的荒野之中,只剩下漫天的飞雪犹如送葬的队伍,一路迤逦着往西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