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过了话题:“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还会跳舞,卓玛,布达拉宫上所绘的天女散花图,也远不及你多也。”
她笑了笑:“只不过是随便跳一跳罢了。”
他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如果不是与你相识已久,我必然会以为是遇见了紧那罗与乾达婆降临凡尘。”
她一笑,在月影模糊之中,终于露出了几分自得的神色:“就算是他们二人,只怕也未必比得上我。”
他笑着站起身来,却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反而直直的看着她的面孔:“卓玛,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一句话。”
“如果我不是六世仁波切,我想要娶你为妻。现在,我不想在做六世了,你……可愿意嫁给我么?”
这句话真是说的大胆,然而却又分外的顺理成章。原来他今夜冒着风雪前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回去。布达拉宫之主,那样尊崇荣耀的身份,比起十四岁之前的农奴之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从此以后,他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人人敬仰。可是这些东西,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一个丹朱卓玛。
“好。”伽罗沉凝着看了她半晌,缓缓的颔首。苏璎看见仓央嘉措眼底欢悦的笑容,却被这欢悦衬的心底越发悲凉,她分明记得,这位活佛最后病死在了青海湖边。
茫茫的高山雪夜之中,狂风就像是发怒的神灵一般让人望而生畏。鹅毛般纷飞的雪花夺去了身侧男子的体温,然而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始终紧紧握住身侧的女子,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
“算了,算了吧……”身侧的女子用一种惊呼绝望的眼神望着他,“现在回去,立刻回去。趁着今夜的风雪还不曾将你冻死之前,回到布达拉宫去。”
她似乎能看见在布达拉宫的桑结嘉措震怒的面孔,也能看见幽冥血河之中老祖得意而欣慰的笑容,漫天风雪如狂,她却始终能闻到身侧之人传来的幽幽檀香,那一点在布达拉宫中熏陶已久得到的气息,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始终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男子紧紧抿着唇,眼中满是坚毅。冷风倒卷着从衣领间倒卷而入,茫茫无际的荒野之中,阴霾的天际之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在雪地之中蹒跚的前行。双手合什并拢的指尖隐隐冻得发红,女子忽然觉得鼻尖一阵阵的发酸。
他们本来不该遇见,一个是幽冥血河底下不世出的阿修罗,一个是受过坐床大殿的六世仁波切,人生的际遇就像是南辕北辙的两条线,各自往自己的前路狂奔而去。可是既然遇见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的宿命,究竟又该往何处去呢?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拥抱他,然而抬起的手再一次颤抖的收了回来。
让他回去,让他回去……即便会受到老祖的惩罚,即便自此一别,他们永远都不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她是修罗恶鬼,即便受封成为佛教的欲色天护法,终究也不过是一个虚名。而他,他是藏传佛教千万教民的信仰,是佛主在人世的轮回转世之身。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只不过是自己……太过执着。
那一刻的迟疑与停顿,就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一路往前的男子脚步一顿,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怎么了,卓玛?”
她将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默默的举起来,那一刻,阿修罗的血液似乎全数退去,只剩下一个凡人女子的恐惧和悲哀侵占了全部的身心,“看见了么,这双手,你还要握着它一直走下去么?”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神,甚至不敢再看自己露出了本来面目的真容,女子纤细的右手仿佛是滴落了浓墨,死灰的黑一层层晕染开来,细密的鳞片一片片的覆盖了柔嫩的肌肤,阿修罗嗜杀好战,男子生来丑陋不堪,女子却国色天成,佛国天女、上清女仙、阿修罗女……她们原本便号称是艳冠三界的绝色。
然而再怎样殊丽动人,在露出如此可怖的真身之后,男子的手还是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看见了么,活佛?我能从纳拉山下一路跟着你来到布达拉宫,并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爱慕着你。而是……遵循冥河之中幽冥老祖的教旨,引诱继任的活佛罢了。我不过,只是个邪魔外道罢了。”
女子有些颤抖的将左手覆住自己的咽喉,不明白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哽咽,那些想要说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冒,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点点给掏空了一般可怖,已经被鳞片所覆盖的右手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对方手中的温度,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
然而,对方原本错愕的眉眼却在这一刻盈盈舒开:“天龙八部众的阿修罗族人,为什么要说自己邪魔?”
女子诧异的抬起头,喃喃道:“不,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