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信侧过头,落日下的面孔分外清秀,她抿了抿唇,唇角牵起一缕如风般易碎的笑意:“原来钟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么,倒叫平侯担心了那样久。你既然有两情相悦的女子,本宫自然不会乱点鸳鸯谱,你喜欢谁,让本宫为你去说媒可好?”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公主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她平静的面容终于变色,眉头紧蹙,却迟迟不再出声。震鸿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便走,然而到了门槛,脚步顿一顿,“阿信,你到底还要苦守到什么时候?当真要耗尽了一辈子的时光,你才觉得快乐么。又或者,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也战死在了沙场,你才会忽而记得一点我的好来?”
“是否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明白我的心意,这世上,也是有一个人肯为你去死的。”
阳信一震,下意识的反驳道:“我没有……”然而,那个人影却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她怔怔的望着对方饮过的半盏茶杯,眼中忽然有朦胧的一层水汽。门外依稀有轻轻的脚步声,却是素衣的女子眼神悲悯的望着她。
“公主,这个时候醒悟,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苏璎垂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姑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值得。”她终于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本压抑的抽泣声仿佛忽然失去了控制,好似一场倾盆的大雨,刹那间被洗去了那个女子原本镇定的妆容。
“为何你们人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女子微微蹙起眉,眸子里也有淡淡的疑惑,“值与不值,旁人如何知晓。这是如人饮水的事,若豁出去了,自然百无禁忌,但求问心无愧。只是公主殿下,你切记要想清楚,如果你仍执意进入梦中索求答案,那么从此以后,你便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了。你的爱情,将和那段回忆一起,永远被封锁在内心深处。”
“是么。”阳信以手掩面,一双通红的眼睛呆呆的看着自己手心错杂的纹路,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她已然恢复了镇定,这样强迫自己,又有什么乐趣呢?连哭和笑,都是一样难事。
“多谢苏姑娘提醒。”她露出疲倦神色,整个人都似瘫倒在座椅之中,“今夜午时,我会派怜儿再来请姑娘。”
她心意已决,旁人已是多说无益。
在这个晚上,苏璎和兼渊再次进入了由蜃怪构造出来的幻境之中。一切的缘起与缘灭,其实都是这样寻常的事。然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璎都始终记得那个雷鸣雨夜,一辆马车狂奔在茫茫的荒野之中,她终于明白,为何阳信始终坚持着她年少时爱恋的幻影。
就如饮过琥珀甘露,那些铭记内心的回忆被无限的放大与壮阔,让人再也不甘心靠粗茶过日。
沈康离开的那个夜晚,忽然间风雨渐急。
他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在离开阳信的私宅之后,就已经下定决心非要救出月希不可。他与她那样的情分,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看着她死的道理。第二日休整了一夜,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果然单枪匹马的去了城外十里亭,那是一处幽深难行的峡谷。在山谷之间,掩映在扶疏花木中的风雨楼占地极广,似乎是哪位富户人家修筑的别院一般。然而沈康知道,那里面是怎样一个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他假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诈称里面是凤眼菩提子佛珠。风雨楼的楼主不疑有它,因为算准了沈康绝不会背弃月希,所以才毫无设防的打开了那个盒子,微微开启一条细缝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察觉出了异常,就在一晃神之间,沈康怀中的匕首已经无声无息的刺向了男子的咽喉。戴着银色面具的楼主避而不及,干脆伸手挡住那致命的一刀,宁肯断掉一只手也要抢得先机。
风雨楼主闪身急避,十数个黑衣人立刻手持武器将他围在了中间。
苏璎见过许许多多杀人的场景,人类贪婪与欲望的极致,不外是屠戮另一个人的生命来满足自己所需。然而,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森冷的刀光映着黑衣人恐惧的目光,每一此挥动都带走一条人命。他这次,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所以动起手来毫不惜命,连同为杀手的其余几个人都露了怯意。
凌厉的刀风几乎撕裂空气,然而沈康却已经不如最开始的仪态安然。苏璎悄然说道:“他胜算委实不高。”
兼渊微微皱眉,半晌后才笑道:“你再看看。”
苏璎将目光再次投回战局的时候,却发现局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逆转:风雨楼主的右臂果然被匕首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但是由着那一挡的机会,右脚狠狠的踢在了跪伏在地的沈康胸口。然而楼主并没有得意多久,他忘记了一件事,沈康其实是个杀手,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