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的时候,她自己在赵相府不远处搭了个粥棚,亲自施舍稀粥白饭给人家。寻常人家意思一下博个好名声也便罢了,她却真正是亲力亲为的,素面荆钗,但是笑得格外明媚。
自己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忽然对着那个红衣的女子动了心吧。
纵然她与自己最初爱过的那个女子,这样的不同。
不知为何,那些原本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蓦地浮现,历历在目。面容清瘦的男子沉默的走过迂回的长廊,月色如水银泄地,即便没有手上那盏灯笼,一切都在明亮的月色中无处遁形。
果真是因为今日的夜色太好么?所以多年前那些带着伤痕的记忆再次从泥土中翻涌而出,挣扎着开出带刺的一朵蔷薇花。男子痛苦的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忘却那一幕,忘记自己踉跄着离开那座破落的宅邸,忘记更久之前,他站在门外徘徊良久,最终懦弱离去的身影。
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再去想,提灯的右手不自觉的又收拢了几分,是的,不要再去想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他有了一个美貌活泼的妻子,不久之后便会有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幸福团圆的生活下去。
父亲当年允诺的东西,他都已经得到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他步伐霍然加快往房内走去的时候,无端端的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廊上的风灯摇曳,卷宗库的原本锁住的大门被风吹开一线,今日的月色难得的清凉,所以男子立刻便看清了黑暗的卷宗室内,分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层叠的卷宗密密麻麻的摆放在书柜中,那一袭白色的剪影犹如幽灵一般侧对这自己,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细长的手指在一页页的翻动着卷宗,无声无息。太守陡然一怔,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一路冲了上来,直觉脑海中都一片空白。
“什么人!”他提着灯笼一路往卷宗库中走去,原本被锁住的门果然早已经打开了,黄澄澄的大锁挂在一边,反射着灯光。
然而那一声喝问仿佛惊醒了一场幻觉,太守明明记得那个女子似乎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可是就在自己推门而入的片刻,室内早已经是一片空空如也。冷风盘旋,翻动着书页哗哗作响。
他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过去,心底已经不再觉得恐惧,然而却有比恐惧更为浓烈的感情控制了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按住了心脏,那种噗通的心跳声犹如巨鼓一般在耳畔回响,几乎让他不能思考。
书架前空空如也,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然而那卷宗分明被人翻动,积满薄灰的书页上有几个手印清晰的按在原地,而被人翻动的一页……他翻开看了几张,顿时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那上面,记录的分明是十几年前王家之事。
乾和十四年,横城王氏谋逆,满门抄斩,女眷流徙三千里发配边疆充为军妓。男子十岁以上斩首示众,不满者发配宁古塔为奴,永世不得入京。寥寥几笔,便写尽了一个家族的破败与悲哀。
深夜的客栈之中,苏璎躺在床榻上闭目小憩。颐言原本守护在一旁,然而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她忽然睁开眼站了起来。窗外依稀有黑影飘来,颐言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的凝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在对方的手指即将碰到窗栊的刹那,颐言已经准备飞身扑上。
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急速后退,颐言立刻撞开窗户,跟随着那一缕黑影急速追了上去。
床榻上,睡容安宁女子手指竟然开始颤抖起来。无穷无极的黑暗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那是她数百年来的记忆,此刻如走马观花一般从眼前闪烁而过。九重天上岁月缓缓如水,有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一直将自己握在手中把玩。
那一年的自己,似乎依旧只是一颗灵珠罢了。他日日来和自己说话,偶尔会坐在一旁静静的弹琴。时间一长,苏璎也有了自己的灵识,渐渐便能幻出一个虚无的影子来了。那人比苏璎自己还要高兴,教她最正统的道术,如何吸收灵力,凝练体形。
百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第一次幻出身形的时候,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眉目冷冷,那时还不懂疾苦,一双眼睛晶莹无暇,犹如本体。那少年看见自己,眼中有惊喜而温柔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波罗花,那是从西天佛国净土带来的花朵,常开不败,色泽如金,摸上去也像是金箔贴上去的一般。然而花香浓郁,的确神妙。
她当时哪里懂得波罗花的珍贵,只觉得是受到的第一件礼物,爱惜的不得了。后来红尘历劫,她不知看过多少奇珍异宝,比波罗花珍贵的更是不胜枚举,然而,却再也没有人曾送过花给自己了。
他是天尊座下看管藏宝阁的童子,即便是寻常的神仙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子言道君,但是,如今的他,现状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