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坐下来便开始诡异的笑个不停,他闭着嘴,那恶心的笑声便闷在他喉咙里一顿一顿的,身体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是要抽风了似的。抽完了便放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的,当时我脑子乱的很,根本不想去想他为什么要笑,只是盯着那椅子,暗暗的给那椅子加油,再向前一点儿,再向前一点儿,摔死他奶奶的三孙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肚子疼……你等会儿,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歇会儿的……眼泪都出来了……”
姓黎的抽了将近有五六分钟,直到那四眼儿碰了他几下,他才假意咳了两声,坐正了。这孙子在别人的丧礼上笑成这样,一定是嗑了药了,要不就是鬼上身,明白点儿事儿的早都躲的远远的,就剩下我跟李小果、于一三个。那姓黎的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想要笑,但又憋回去了,“咳咳,我真想早点儿看看,你当家的时候能把凛兴折腾成什么样儿?喂喂,你要不要顺手把姓郭的也除掉?”
这时候,我才看出来姓黎的笑的有那么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丁正死了,他就这么高兴,先前还说顾虑嘉阳信贷的事情。什么叫顺手把郭琮名也除掉,他娘的是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以为丁正那事儿是我干的?
“四叔——我爸叫你过去呢!”
马闯这一嗓子喊的我一激灵,先前被姓黎的给笑的发毛了,一时忘了件诡异的事儿,我的那个梦竟然是真的!虽然现在还有些发蒙,但事实就是事实——马闯爸爸就是黎家老二黎东升。我心理清楚,但不知怎么的,思绪模糊了起来,只觉得马闯家里人都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缠着我缠着我,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个鬼打墙,我出不去了。第二排的那个坟根本不是什么空的,是我的,是留给我的坟,他们就是要让我躺在那里,他们就是要让我死!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吴涣,你说什么?你能说话了吗?吴涣,吴涣……”
我知道有人在叫我,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身体没有知觉,想动动不了,我看见吴锦天就在前面不远处,在看我,在等我。我好像在走,又好像在飘,吴锦天近了……又远了,我总是追不上他,“爸!爸!你等等我,等等我,别让我一个人……”
“吴涣回来!”
啪!
左脸一阵刺痛,于一便站在我面前了,他喘的有些急促,气息未定。突然,肩膀又被人死死抓住,这我才回过神儿来,原来自己刚才走出了好远,早就不在亭子里了,再向前就要上山了。李小果看我仍旧发呆,急的直瞅着于一却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我一直追着吴锦天,但是怎么也追不上。吴锦天就在我前面,不近不远的,背着身子,周围雾蒙蒙的一片。我喊他,他一转身样子却不对,虽然看不清,但我感觉他不是吴锦天。不过,很奇怪,我明明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爸爸。那种感觉仍旧挥之不去,我觉得那是个温柔的人,很怀念,有着淡淡的伤感,但并不痛。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的,久到忘了伤痛。我想那个人一定是死了,所以,我在梦里才感到空虚。
“吴涣你没事吧?”
一看到马闯跑过来,我才动了动,摆摆手表示我没事。
“我先送你们回去吧……吴涣,咱们车上说。”
雨还在下着,浑身湿漉漉的钻进车里,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一幕幕,有些虚脱,靠在座位上直想睡觉。于一不知道给我吃了个什么东西,像橄榄一样味道的小球儿,很快我便有了精神,开始听马闯讲萧家的故事。
原来萧家早年是当官儿的,萧家祖上从康熙年间开始兴盛,虽然那一代的萧家人是荫生出身,但后来的官路也都是靠自己的能耐走的。当过兵部尚书,辉煌的时候位列议政大臣,还当过太子太傅,享年八十六,一生也算可以了。但就一点不好,人倔的很,认死理儿,总是跟别人对着干,只要认准的就是对的,别人谁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老了老了,还让人给弹劾夺了官位。老爷子子女共六个,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虽然后来的几代没有前代那么兴盛,但每代也都是官场出身,总体来说还不错。萧家开始由官转商是近几代的事儿了,也就是那时候开始,萧家变的不太正常。
据说,当年是在官场出了事儿的。算起来,到马闯爸爸这一代就是玄孙的辈分了。
当年,那一代的萧家祖上在兵部当差,恰好有幸随嘉庆皇帝北上狩猎。谁知道当时的一个书吏因为睡觉丢了行印,因为害怕罪及己身竟然又把印匣封起来,贿赂了兵部堂书糊里糊涂的就交了上去。结果,很快就被发现,皇帝大怒,兵部行印本就极为重要,丢了行印不及时上报还虚瞒上交,要是在赶上战祸时期,这还了得!这事儿一旦发现,就算还没开始查,萧家祖上作为掌印给事中也是第一个遭殃的。加上丢了行印的书吏俞辉庭的舅父正是萧家祖上的死对头,而且还官大一级,保不住外甥也要把萧家祖上往死里弄。丢失行印的监察从当年的秋天一直到第二年的秋天,持续了整整一年。结果,萧家祖上作为上司监管不利,但好歹也算是保住了性命。
虽然逃过了这一劫,但不久家里又生出事端。当年萧家有一个大小姐,是大老婆所出,可惜大老婆死的早,虽然萧家祖上很疼爱这个女儿,但架不住每日忙于政务,对家里无暇照顾周全,而二老婆生有两儿一女,在家里张牙舞爪。可想而知,这个萧家大小姐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就在萧家祖上罢官之后不久,这个还是待嫁闺中的女儿便突然病逝,丧礼还在进行当中,萧家祖上就被发现猝死在了卧房之内。
短短数日,萧家又是罢官,又是连丧两人,老的年迈,加上罢官之后郁郁不欢,病逝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大小姐未嫁就死在家中,这就不得不让人犯了忌讳。之后的萧家大小事物都由二老婆的娘家哥哥帮着两位外甥做前后打理。丧礼办的也还算体面,但从那以后,萧家的官运便再也没有好转。
起初,只觉得是官运到头儿了而已,但两三代下来,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连着三代萧家的第一个孩子必是男丁,但都活不长,就算结婚了也是没等有后就死了。马闯爷爷终于觉得事有蹊跷,就找了风水先生来看坟。也是赶巧了,正好让马闯爷爷遇上一个带着两个徒弟到处走的风水先生。
其实,马闯家里的祖坟是早在萧家兴盛的时候就看好的风水宝地,所以,一直都没怀疑是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那风水先生看了之后也连连说好,但随后,又沉默了下来,静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又叹了口气。马闯爷爷见况不妙便连忙问“见先生连连叹气,问题是不是很棘手?”
一边问着还一边递上钱来,谁知道那风水先生连看都没看那钱,还是连连叹气。当时马闯爷爷才四十不到,正是家里的顶梁柱,见风水先生这么为难的样子,想着萧家从前的兴盛和现在的落寞,眼泪便簌簌的掉了下来。跪地便磕头,千求万求,不求金银满屋,只求能保住每一代的长孙。当时,马闯的大伯也就是黎家老大黎明正是十几岁的年纪,常年病卧在床。虽然,当时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手心儿手背儿都是肉,当父亲的怎么舍得大儿子年轻轻的就这么走了啊。
那风水先生没答话,一直望着眼前的坟地。良久才道:“那就开棺吧!”
“开棺?”
“……”
“开哪一个?”
“……要一个一个的开……开要全开!”
“全开?”
“……”
“先生您——有几成把握?”
那风水先生伸出右手,把五指张的老大!
马闯爷爷皱了皱眉“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还剩下大半截儿的旱烟,“开!”
那是1975年的冬天,随着马闯爷爷的一声令下,那些在地底下沉睡了二三百年的萧家老人儿就一个个的又见了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