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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鼓起阵阵的尘土,吹动着旗帜,拽动着数万将士的衣袖。齐降龙高坐在马背上,将士们,则如同一座座雕塑,矗立在大地。风动,心动,人不动。只有瞿式耜的哭声,回『荡』在天际之间,将齐降龙从深深的思绪中拽出来。
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朱由榔,齐降龙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其实,刚才传令兵来,他已经猜了八九不离十,那厮就是朱由榔!尽管他不清楚朱由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仍然能够肯定,他同时能够肯定的是,孙仲伦也知道,那就是朱由榔,尽管此前孙仲伦并没有机会与朱由榔接触过,否则,孙仲伦未必会请示自己,自己就动手结果了他。
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问题。
定定地看着颓靡不振的朱由榔,齐降龙的内心,却痛苦地挣扎着。
在齐降龙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临行前姚世贤与他的谈话。
那天,姚世贤将他叫到衙门,给他一到手书,便是任命他为湖广总督的手令,然后语重心长地谈论了一番天下大势,东西南北,内内外外,不可谓不透彻。大逆不道的话,姚世贤自然是不会说什么,但是有些事情大家确实是心知肚明。
朱由榔离开广东,这是广东上下,大家都乐于见到的结果。姚世贤自然是和何吾驺等上书请朱由榔回驾广东,但那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举动,打心底里讲,大伯、叔父,经国,乃至于广东的许多大佬,只怕没一个人,会真希望朱由榔能回来。
让他取道广西面圣是假,了解了这段麻烦才是真。
叔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拥立从福建逃难来的唐王朱聿鐭监国。
他在品德上或许并不比朱由榔强,但是起码他安分守己,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叔父和伯父已经议定这次不用登基大典,仅行监国之礼,朝政,则完全由内阁大臣们打理。内阁大臣,则准备由姚世贤、陈啸龙、齐经国、齐降龙以及何吾驺、陈子壮、吕大器组成。
很显然,要实现这个计划,朱由榔自然是不能活在世上,更不能活着回来广东,这,就是大家的心声,是叔父、伯父,是经国,乃至于是齐降龙自己,是他们所有人真实的心声。
看看下面这些士兵,将领,虽然名义上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但是,这二十年来,他们之中有谁吃过朱家的一粒米,用过朱家的一尺布?他们是沐浴在父帅的光辉下成长起来的,吃的粮,用的饷,一分一厘,也同朱家的朝廷没有半分关系。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士兵与朱家朝廷有什么联系,那也绝非愉快的回忆。曾经被朝廷斥为贼寇追剿的记忆,深深地铭刻在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而更为可恶的,则是不久前,当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在『潮』州同李成栋拼死搏杀的时候,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却丢下他们,自己远遁去了。
对于一个心中没有江山,没有责任,抛弃了自己臣民的皇帝,也必将被臣民所唾弃,从此,臣民,也就不是他的臣民!不会在胸中给他留下尺寸之地。
这些士兵,是父帅创造了他们,是父帅,是叔父、是伯父养育了他们,给了他们生活,照顾他们的家人,教育他们的子女,是父帅,是自己,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在这艰苦的环境中,与他们并肩作战,同甘苦,共患难。
他们,是只有将军没有皇帝的士兵,在他们心中,没有皇帝!
孙仲伦并不知道伯父、叔父的那些计划,不是第一反应就想置朱由榔与死地么?齐降龙相信,如果刚才他点点头,甚至于他不说话,朱由榔的人头就已经落地了。天下都知道刘铁棍犯上作『乱』,只要大军压境,『逼』得他投降建奴,将轼君的罪名做实在他身上,想必不是难事,想必,这也是孙仲伦的心思。
将士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对于领导他们走向胜利、走向光荣的将军,他们能说什么呢?
至于这烦人的瞿式耜,尽管伯父和叔父曾将他待如上宾,但是在齐降龙的眼里,他还比不上一个马夫。如果必要,杀了他,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费劲,即使要剿灭身后桂林城里焦链的千把号兵丁,也不在话下!
姚志恒不知什么时候靠了上来,“大帅!”
齐降龙看到他,就想起了姚世贤,想起了姚世贤的那些沉甸甸的话语。他略略直了直身子,右手搭在了军刀上,微微抽了半截出来,但是,“轼君”,这个沉重的词语,在他的心头跳了又跳。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为太祖皇帝暗杀了大明王的廖永忠,最终也没有落下善终,他清楚地记得,李自成『逼』死了崇祯爷,自己也命丧九宫山下。
他昏也好,愚也好,朱由榔毕竟是大明朝的天子,大明朝固然行将就木,但是,他毕竟还是大明朝的皇帝,是皇帝!这些念头在齐降龙心头一一闪过,咬了咬嘴唇,齐降龙松了松缰绳,正要说话,却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嚎声,定睛一看,竟是从朱由榔的口中发出的,而朱由榔正抱着自己的马腿哭嚎。
缓过劲的朱由榔,从马肚子地上爬出来,竟然就这么爬着,爬到了齐降龙的马前,抱着齐降龙坐骑的前腿,一面磕头,一面哭道:“大将军!是朕错了,是朕不晓事,朕知错了!
朕自知不是作皇帝的料,管不好这个家,当不了这个皇帝,是姚阁老,是陈阁老,是大将军您,是您的恩典,朕才坐上这个皇位,这都是你们给的啊!可是,可是朕毕竟是大明朝的皇帝啊!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万万手下留情,手下留情,绕过我这条命吧!
这个皇帝,朕不做了,不做了还不成么!只求您别杀我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求求您,绕过我这条命吧,呜呜……
瞿式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一幕,死则死矣,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啊!瞿式耜虽然没有能耐扭转乾坤,但是他却有胆量坦然赴死,留名于青史,却也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以命相报的皇帝竟然如此不济,为了偷得一条『性』命,完全不顾尊严,连做人的尊严都忘了,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是皇帝!皇帝,你是大明朝的皇帝啊!崇祯爷『操』劳一生以死殉国,隆武帝虽然不济,却也不曾如此丢人现眼,这,这,这,这还是太祖爷的子孙么!茫然,瞿式耜突然决的自己很好笑,上下活动,扶起他做了皇帝,本意为能够从此号召天下,恢复大明,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可笑,可叹,可悲!我大明朝,怎么就出了这些个不正气的主子,难道,我太祖皇帝传下的江山社稷,就这么完了?我大明朝,气数尽了?气数尽了!瞿式耜跪在地上,半支楞着身子,顿感到胸口一阵憋闷,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
坐在马上的齐降龙也是苦笑不得,他从没有想过皇帝,会给自己下跪,若不是有着几万人看着,传出去只怕也无人回信罢!可是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他的眼前上演。你还知道自己是皇帝,天底下,由你这么没出息的皇帝么!
老子还给你下过跪,白白给你叩过那许多头,从将士们的眼光中,齐降龙似乎读到了“轻蔑”二字,对朱由榔的轻蔑!齐降龙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真想手起刀落解决了朱由榔,可是看见边上的姚志恒,齐降龙却冷静下来。
他抬眼看了看姚志恒,用眼睛说都这样了,你还下得了手么!姚志恒同样震惊与眼前的一幕,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见识过朱由榔苦求刘母的人,比如后面还在马背上的王坤等人,此刻却镇静了不少,为了配合气氛,一个个落下地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齐降龙挥一挥马鞭,“带皇帝陛下回驾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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