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意志牵续着,开口要说话,只听玉岫飞快地以唇形示意道:“有人在远处看着。”那声音细若蚊蝇。
他微愣,索性没了只字,任玉岫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枕上,许久哽咽道:“为何要为救我而挨这一刀……”
公子恪笑,避而不答,指缝自她发间穿过,半眯着眸子歪头看她道:“这副模样倒真是不像你……”
玉岫咬唇,知他话中故作轻松的言语,伸了衣袖揩去满脸泪水,脸上瞬时变作从前瞧他时的清冷神色,清冽双眸并不少见笑意,那笑意却如同眼前这一般无二,渐至眼角,却从不及眼底,虽说话惯来轻描淡写,却无时不险刻地攻他的心。
“公子恪,你可还记得昔年,你总爱拿你是我今生雇主这样的话来束缚我?迫我年年岁岁都离不开你?”
皇帝此刻忽觉一阵骤寒,极力忍着那寒意,微微蹙眉,靠在枕上斜眸瞧她那副模样,像极了当时芙蓉渠小舟上枕手怡然躺着的样子,含笑道:“自然记得。”
“公子恪,你若死了,今生再没机会拿那样的话来威胁我。”
公子恪牵扯嘴角,眸目轻柔再无半点鹰隼戾气,极其平和地道:“那样于你还不是最好不过?”
玉岫见他这般,眼睫一颤,眸中泛光,只片刻掩下,再是抑制,出声仍是哽咽:“公子恪,你若死了,我才不会像宫中女人一样,为你守寡守节,为你守着那寂寂宫闱将满头青丝熬成白发。你若死了,我定会离开得彻彻底底,一如我昔年心愿,终于能摆脱你所制,我高兴都来不及!我定会找个比你好千倍万倍的男人,携手白头给你看,让你把肠子都悔青,让你埋怨后悔自己今日这么轻易就放了我……”
炙烫液滴滚落在公子恪脸颊,他触手去摸,却被玉岫别头躲过,伸手拼命地擦自己不知何时唰唰落下的泪,那苦涩腥咸尽数尝下去,也不及心里苦之万一。
公子恪瞧着她,隐约含笑,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玉岫,你怕么?”
怕么?
多少年前,在那局院中第一次挥刀弑人,染满一手鲜血时,她可以咬着牙打着颤地告诉自己不怕。逼宫之时,将那手中寒刃架在一朝皇后身上时,她也不怕。若羌之战,公子恪第一次放她离开时,不怕。站在廷议之上,面对满朝臣子的指责与陈词,她执意要与他并肩联袂时,不怕。独身赴会赵则的亲族大举时,不怕。
然而今时今日,她听他如此一问时,竟自足底到脊背都透着隐隐的冰凉。
她点头。
“朕知道你怕什么。朕若死了,你腹中孩子便成为遗腹子,注定被推上天家倾覆的中心,你势单力薄,不愿宫中争斗,害怕自己的孩子如朕当年一样孤幼无依。”
公子恪眼神明亮,开口道:“朕让你走。离宫,不再以雇主身份要求你任何。”
玉岫心中似被人狠狠掐住,连痛都喊不出声,想说话,却连气都透不出,眼眶酸胀似要裂开,强忍着不肯掉泪。
“朕……绝不会立你腹中孩子为皇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