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初衷已经变了。我并不再期待有一日襄师复立的大举完成后,会是什么样子,不再期待曾经喝过同根酒,结过金兰义的亲族元老们能够达成心中多年心愿,我只是越来越期待能快一点跟心中无法介怀的那个人对立,我期待着自己的兵马在他的地盘上肆掠,留下一片狼藉等着他看,想知道他会是何样表情。我期待着跟他举刀对决,而不是那一日他收回我掌中坚韧,说他从不用心软之人的样子。所以明明知道你不可信,我一力在亲族中推举你,企图亲族能拉你成为襄立国家的血脉凭证。当时逼你选择,无非有二,若你愿意加入,我们能以师国血脉之名复国,自然更理直气壮,若你不愿,我们便能以你身世作为胁迫,逼公子恪退让。我无非只是想知道,那个没有软肋的人,当年笑我心软的人,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输得一败涂地。他若也晓得痛,为何那时要逼我以失去至亲的代价来证明自己。”
“恕我直言,今上他并非那么死板之人,并非你给了他什么选择,他就必须在你的选择里头挑。”
赵则笑道:“所以我很期待,他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他默了片刻,脸上笑意未敛,结着冰雪寒霜,有几丝叫人心颤的决绝:“记得我那时和你说过的话吗?‘皇上也是男人,属下比公主更清楚,身为一个男人,最容易被哪两样东西所威胁,一是脚下的土地,二是怀中的女人。我真的很好奇,公子恪他,会如何选择。’
“若他不选我呢,赵将军,你知道今上手笔与心智,他若不为旁事所累,亲族即便是再强大,也不一定会胜。将军就要为了这一己私怨,赔上数万人的性命与努力吗?”
“人一旦有了想守护的东西,就会变得自私。一个人开始自私后,就会卑鄙了,亲族努力这么多年,所有的设想却在朝着另一条道上前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首领已经没有了复国的念头,只是想胜利而已。如你所说,我无耻地骗那些兵卒兄弟、不论他们如何抛头颅洒热血,这场战争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玉岫望着他决绝而坚恳的星眸,忽然明白了最初在这个年轻将军眸中感受到的惧意,那时还是在行宫围场,她依稀觉得这个男人眼中有着决不甘于在虎贲做一个傀儡的欲望,后来相处中,又觉得他不似那些亲族的兵卒,他眸中没有那些人眼里殷切的信念,那样决绝坚恳的瞳色中,再漆黑,也是空洞一片的。
他活在自己早年的不甘与恨意中,这么久都没能解脱出来,如今却要拉着这样庞大的队伍,为了他一人而陪葬,他并非在为父亲报仇,更不用说什么立国的宏愿了,他不过是一个软弱得无法释怀父亲生死,而拉上更多人去走向覆灭的孩子,仍停留在亲手弑父的那一年里,丝毫没有成长。
赵将军,你不会赢。
玉岫并未启齿,心中却已然确定无比。她知道若换做是公子恪,同样处境,同样立场,今日帐外他丝毫不会因一个玉岫的出现而动摇自己斩杀三师将的决心,不会因为觉得一个人无辜就拉她一把,不会因为心中有愧而替敌人挨二十军棍,更不会在大战在即的夜里,做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搅乱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