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不图牟利,才反而值得信任。若是平常之人,因何缘故要平白插手帮我们?你别忘了,我们如今所做的事,若成了则是襄师复国的功臣,若败,却是诛连九族的谋逆之罪!若真有人不图分毫地插手相助,那才值得起疑心。而那个男子,听他话里意思倒是个明白人,对汉北那些贵臣的看法颇有些道理,无论如何,试探一番,总不为过。若他真有本事,我们不妨就依他意思合作一把。”
赵则闻言,牵唇冷冷笑了一声,却未再置微词。撩摆往毡垫上一坐,就听得帘帐外有下士通报:“李莘大人,赵将军,公主有事要见两位大人。”
李莘起身撩帘,看着帐外二人,微笑着侧身道:“进来吧。”
嵇引率先走进帐内,侧眼望去,只见闪烁的烛火下,厚实毡垫上坐着一位眉目英豪,星眸似剑的男人,一身甲胄装束,听见来人时,并未像李莘那样起身相迎,甚至,只是淡淡一瞥自己,便浑不在意地别过眸去,似是芥蒂颇深。
这个人,也算是自己的老相识了!
当初在行宫围场,率着疆北的雄师铁骑背水一战时,正是这个虎贲军中年轻的先驱将领,一步步跟随琅琊王氏的遣示大肆抗击,对疆北的兄弟们穷追不舍,也曾将锋刃直指向自己。
没想到当初军中以先锋之势镇压平反的年轻将军,此刻竟成了襄助前朝复立的顽余,而自己,这个在燕南囚宫为质多年,曾誓意要用疆北铁蹄荡平虞朝显贵的策反者,如今竟换了个身份,又一次站在与他完全对立的方向。
他应该完全认不出,也想象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几分痞赖、几分邪气的商客,就是那个功亏一篑的,原本应死在囚辇火海中的疆北王吧!
世事如棋,那么到底是怎样一双巧手,把他们自波澜之中又一次推到了一起?
嵇引毫不客套地拣了个极为舒适的位置坐下,随手从毡垫上取了一杯不知原本应是谁的酒水,一仰而尽,侧过身子,笑着举杯凑向一旁的赵则,洒然笑道:“这位将军,喝一杯?”
赵则连眸子都未曾移一下,手扶腰间的佩剑,背脊挺直,坐如洪钟,丝毫不屑与他说一句话。
嵇引见他并无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觉尴尬,意兴阑珊地兀自笑出声来。
垂眸的片刻,他觉得此时的赵则,正像极了当初的自己――如同一只警惕的鹰隼,一动不动地磨砺着自己的锋爪,在黑暗中连休憩的片刻都不敢有,时时刻刻紧盯提防着未知的变故。当初在甲子狱中,公子恪对自己所说的一席话再一次在耳边振聋发聩,他依稀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和自己太过相似。以为自己身上背负着万千族人的信念,其实真正记恨的,并非是族灭又或者家国的亡落,而是恨自己当初的软弱。
他的结局,又当是如何呢?他出神的片刻,脑子里飞快地闪现过那一日甲子狱中的景象,那个眸如锋线的男子,双手负背,缓缓地从牢狱这头走到幽暗的另一头,宽大的袍服广袖被从狱门中吹来的风高高扬起,夕阳余晖的光束透过铁栅栏折射成斑驳的光影,投射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无论两旁有多少愤怒仇恨的目光狠狠投掷在他身上,都抹杀不去那傲岸睥睨的王者之气。那样从容与浑不在意地洒然,才是与生俱来的王者。
而他或是自己,都因为心中的负气和不甘,而远输于那样的从容。
和那个真正的帝王比起来,或许我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嵇引回过神的刹那,心中思顿,成王败寇这个词,正是当日那人真正地教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