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凝欣带着顺儿和刘婆子坐马车进城。
马车摇摇摆摆，宋凝欣揎开厚厚的灰色棉车帘往外望，覆盖着一层白雪的庄子渐渐和周围的白色连成一片，轮廓模糊。
宋凝欣有一种感觉，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虽然庄上条件简陋，但人心纯朴，每一个人都是真心诚意对她好，相比之下，宋家的深深宅院透着一股居心叵测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逃开。
“姑娘，放下帘子吧，仔细冷风吹眯了眼。”刘婆子笑着说。昨天林富海按宋凝欣的嘱咐送了一点银子给刘婆子，委托她好好照料宋凝欣，今日待宋凝欣果然大不一样。
宋凝欣不想搭理这个眼里只有钱的老婆子，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从后门驰进，在垂花门前停下。
宋凝欣搭着顺儿的手，踩着小凳，走下马车，好奇地打量四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心想穿回去，天天故意摔跤，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送到了庄上。看着四周高高的压着花砖的围墙，宋凝欣既新鲜，又觉得格外憋气。闺阁女子不能随便出门，以后就只能看到这样巴掌大的一块天了。
跟着刘婆子往里走，穿过几重落满雪的院子，在一处大厢房前站住。
门口侍立的丫环连忙打起帘子，朝里面大声道：“四小姐回来了。”
宋凝欣深吸一口气，走进屋。
屋子很大，四角烧着的巨大火盆让室内温暖如春。
从室外的严冬突然走进这么暖和的地方，宋凝欣的鼻子直发痒，她用力忍住，快步走向屋正中坐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她面前跪下道：“凝欣给祖母请安。”
这人正是宋家老太太，头上墨绿色碎珠拼寿字抹额，衬着脸色雪白。淡眉，薄薄的红唇，依稀可见昔日也是位美人，如今上了年纪，脸上添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慈眉善目十分和蔼。
“快起来，地上冷，仔细冻着。”老太太说，身旁侍候的丫环玲珑闻声赶紧伸手来扶。
“孙女不孝，三年没给祖母请安，请祖母恕罪。”宋凝欣不肯起身，伏在地上行三跪九拜大礼。她不是存心找虐，而是担心宋家接自己回来没安好心，借此提醒老太太，她三年没请安行孝，是因为宋家遗弃，他们对不起她，而她还是规规矩矩知礼数的好孩子。
老太太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待宋凝欣行礼，淡淡说道：“你母亲也在旁边，也给她行个礼吧。”
母亲？
这个词代表的那个女人让宋凝欣觉得不好面对。在庄上三年，整个宋家只有她还惦记着宋凝欣，每月的零用，四季的衣服，常常写信诉说她的愧疚和想念。她对女儿的思念让宋凝欣对她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愧疚。
宋凝欣迟疑地走向王渝蓉，在她的心里，妈妈只有一个，记忆中养育了她二十多年，再不能承欢膝下的那一个。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占了她女儿的身子，对她充满愧疚，还是无法坦然地喊出：“母亲”这两个字。宋凝欣跪下，头磕在地上，动也不动。
宋凝欣的举动在王渝蓉的眼里成为遗弃她的指控，泪涌上眼眶，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敢落下，回头看了丫环荷花一眼。荷花连忙上前搀扶宋凝欣，道：“姑娘起来。”
宋凝欣搭着荷花的手起身，顺次给大伯母、二伯母见礼。屋里还有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孩，乌黑的发上戴一枝碧珠攒凤金钗，瓜子脸，凤眼吊梢向上。容貌是中上之姿，斜眼乜视宋凝欣，满脸不屑与鄙视。
大伯母的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宋凝欣猜到这个女孩必然是二伯母的女儿，即将出嫁的宋凌霜。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敌视从哪来，宋凝欣还是规规矩矩上前行礼，犯不着和一个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遇到的小孩子闹脾气。
宋凌霜翻着白眼，无可奈何地起身和宋凝欣对礼。
行完礼坐下，老太太问了几句宋凝欣路上的情况，便让大家都散了。
从老太太屋里退出来，王渝蓉唯恐宋凝欣错眼不见似的紧紧拉着她的手，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宋凝欣心里别扭，不敢挣扎，垂头默默地跟着王渝蓉的脚步。
进了屋，宋凝欣看着桌边坐着的穿青荷色棉长衫的宋望安，心里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跪下道：“爹爹。”例行公事般敷衍。
“起来吧。”宋望安说着，上下打量宋凝欣一番，向王渝蓉道：“都说了她在庄上不会受委屈，你总是不信。”
王渝蓉怯懦地低声答应，垂头站在宋望安的身侧，和受训的小学生一样。
宋凝欣心里大翻白眼，按他的说法，她该整天伏在床上痛哭，瘦得皮黄骨削是不是？
宋望安问了几句宋凝欣在庄上的生活，说一句“好好休息。”，起身走出屋。
这就是大户人家父亲与子女的相处方式？对比她从京城回来，林富海夫妻对她的嘘寒问暖，差了十几个档次。
等丈夫走出去，王渝蓉松了一口气似的轻松，她坐下，把宋凝欣拉进怀中想抱在腿上。宋凝欣心里别扭，挣扎着不肯。
“欣儿，娘对不起你，你别怨娘。”见女儿和自己生分，王渝蓉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呜咽着说。
宋凝欣没办法向她解释自己的情况，低头弄着衣角不说话。
因为懦弱的性格，也因为没有生育男丁，唯一的女儿被雷劈，王渝蓉在宋家名义上是少奶奶，还不如一个得势的佣人体面。往常连个可说话的人也没有，宋凝欣回来，王渝蓉自然把她当成宣泄情绪的对象，攥着手帕絮絮叨叨地讲述。
听了几句，宋凝欣便了解到王渝蓉在宋家的处境，她原想旁敲侧击打听接自己回来的原因，见王渝蓉好说话，直接问道：“好好地，接我回来做什么？”
王渝蓉怔住。
怔了半天，王渝蓉眨着眼睛道：“你不想回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