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突兀地嵌在脸上。
“三小姐的泪容真是令人难以恭维。”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可两人谁也笑不出来。应洛寒默默地看了少女一眼,心领神会地接过她手上的夜灯,也不顾及更多,便一把牵起了少女瘦弱的手,带着她七绕八转,从一个极不起眼的出库走出口了御漫庄园那扇沉重的大宅门。
梅满不知被应洛寒牵着手走了多久,只感到周身是一片白雪和冰霜的世界。布满荆棘的草丛划过她的手背,刺痛了她的脚踝,割伤了她的皮肤。但是她都觉得不痛,没有什么来的比她心里更痛。她失去了朋友,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目睹着对方无辜牺牲,成为自己的替身羔羊。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空旷的平原,周围只有几棵枯树,夜来雪声,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地排成一道蜿蜒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棵满覆白雪的大树前。
“在那里。”
梅满顺着应洛寒手指的方向,看到树根边有一个新垒起的小小土堆。她听人说过,若是贵族家的奴才死了,大多都是被随便弃在乱葬岗一般的地方,那里尸臭遍地,乌蝇漫天,是另一番人间炼狱。她不愿阿印死后都受苦,所以偷偷地拜托了应洛寒,让他带着阿印的尸首离开段府,找个安静的地方寄宿灵魂。
梅满蹲在树下,对着那座无碑的小土丘默默地双手合十。怀中的书册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微风吹起,泱泱的纸页撒了开来。净雨亭那夜最后的畅谈录,一字一句记录的全是对阿印的哀思。
“阿印姐姐,你一路走好,我们会想你的。”“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我不会忘了你包的粽子的。”“下次托梦在给我唱支小曲吧。”“为什么死的总是好人。”“阿印,你死得冤,那些害死你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你的仇,终有一天我们会帮你报的。”……一笔一划,从追思到愤怒,从愤怒到仇怨。奴才也是人,他们虽然今日敢怒不敢言,但总有一天会用他们的方式为逝去的生命讨回公道。
梅满一张张撕下那些纸,燃了小火,在土堆边焚烧起来。
“阿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离开了四堵墙壁,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地方生活下去你会不会感到高兴点呢?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好男人,但明明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却说什么只要我一天未出阁,你便总是跟在我身边,现在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呢?”
“对了,你睡在这里会冷吗?你总说王城的夜比南城来得凉,羡慕我高床暖枕,我命人在中城街给你买了丝被,是用上好的料子做的,明天就能运来府里,作为你的新年贺礼。可你却走得匆忙,要是被子真的来了,我要让他们堆去哪里呢?你这坏丫头,尽给我出难题。如果我能早些帮你去买,是不是你能在走之前都享受几天安稳觉了呢?不,到时候你肯定天天赖床,连洗早脸的水都懒得帮我打了。”
火苗渐渐地小了,纸遇热后蜷缩了起来,逐渐化为灰烬。梅满用一根枯树枝捣了捣,继续说道:“阿印,你有没有特别怨我?会不会特别恨我?我明明是你的主子,却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简直逊毙了?”
杵在一旁的应洛寒已经渐渐有些听不懂梅满所说的话了,他见少女只是蹲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任凭飞舞的小雪花盖上了她的斗篷,也丝毫不理。他看向那棵苍老枯成的大树,那是一棵樱树,听说明年的春天会开出粉艳的花,到时候旧貌新颜,变得格外美丽。一天一地,一阴一阳,他突然有些感叹,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命赴黄泉之时,会有人为自己收拾全尸,将他沉埋在此,以天为毯,与地同眠吗?他不敢去想太后面的事,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去想的资格,他这样的人,没有将来,也没有这个命。
夜莺低歌,婉转得如同一曲哀乐。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一缕火苗燃尽,空气中除了肃杀的冷,便只有这灰蒙蒙的雾。
少女与应洛寒相对而立,对他说道:“应洛寒,你不许死。”
男子微微一怔,低头俯视着少女洁白的脸庞。宽敞的斗篷盖住了少女的大半张脸,黑色的帽檐压住了她的表情,应洛寒只能看见少女朝他伸出了手,然后重重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之上。
“答应我,你不要死,不要在我前面死。”
有种难以言语的情绪自胸腔燃起,让他沉闭了多少年的心墙轰然倒地。男子在黑夜之中望见少女抬起头后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不禁地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张开宽敞的臂弯,顺势将少女勾入了怀里。仿佛之前没有任何预演,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表情如此娴熟而默契。
“我答应你,我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