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段祖玉从长卿宫回到府中,府上虽然一切照旧,但敏感如他,自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汪远是段祖玉的心腹,自然将澈池所发生之事向他一一如实禀报。段祖玉听后,只沉思片刻,默默道了句:“斗转星移,世代交替。”
汪远反手默默地关闭了宅门,将段祖玉的一脸愁容隔绝在门扉之后。老道如他,自然对段家这等名门望族背后的血腥历史了若指掌。世代更替之时,必是血溅长空之日。多少年来,他看着段祖玉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只手遮天的掌权家主,洒在他手上的鲜血早就将他的心染成墨黑。这是孽,也是命,自从段祖玉坐上段氏最高之位的那天起,他就应该明白自己此生当有此劫,他的儿女,将重复他曾经走过的历史,踏着一方嫡亲的残骸,成就段门未来的宏图霸业。
清香悠远,绵绵不绝,屏风曲折,帘帐飘飘。段祖玉仰头饮了一壶酒,杯侧酒翻,流得满地芳华。
他已很久没有这样醉过,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十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也是这样的雪夜,他会同皇族秘密筹划了一场暴乱,将他的挚友送上了黄泉。
那个时候的段家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在五大家族之中也数末流,那一日,皇族密诏下达,筹谋了多日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半分犹豫,段氏的荣辱兴衰只在他翻掌之间。
据史书记载,当时的五大家族之首的赫连一族在属地西顺起兵,意图谋反。段门忠烈,族长段祖玉率兵清剿,取逆贼赫连谅首级,斩于西顺碧华台。赫连本家和分家七十二人囚于天牢,赫连氏一夜覆灭。时隔半年,当日谋反一事重被彻查,赫连一族方得平反,然族人半数已死,半数流亡,剩者心智寡廖,未有复辟之象。时逾一年,赫连谅幺子赫连槙重振旗鼓,复赫连一族威名于西顺。十年间,赫连家族重回五族之一,然旧年重创犹在,盛世已过,趋于平淡。
当年的这件事,直到今天依旧是段祖玉的心患。他当年屈服名利,拜于皇族凤家之下,将当日盛名远播,功高盖主的赫连家族连根拔起,同时也用自己的剑亲手斩下了至交兄长赫连谅的首级。他依然记得当他带着兵马闯进碧华台,赫连谅一袭素衣,冷眼看他,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他眼中无情,笑中无意,只是淡淡对段祖玉叹道:“我早知玉贤弟不会枉然此生,你心比天高,不会甘于屈居人后,所以,你终究还是来了。”
多少年来,段祖玉的手中沾满了歉意的鲜血。午夜梦回之时,他仍然会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梦魇不断。他并未惧怕过冤魂索命,但他心中有愧,如同他那日初登段家家首,赫连谅前来道贺时曾对他说的:“身在高位,身不由己。玉贤弟,我们争了半生,只是争来了条捆锁住自己的囚链,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你以后便会懂了。”
他懂了,而且已经懂得太深太彻了。从来就没有人能够逃过所谓“家族”这两个字的命运,有的只是斗转星移,世代交替,他明白,悲剧将要在他的儿女身上重演,他却无力阻止罢了。
一壶清酒,一曲离歌,段祖玉沉沉睡去,仿佛在梦境之中又能回忆起自己幼时的兄长挚友,那个时候他们还两小无猜,共同长大,绿树环荫,一晃,又是多少年。
自从澈池一事发生后,梅满更换了净雨亭的下奴,自己的贴身婢女也是一选再选,始终未能如意。应洛寒建议她从南城的别苑再带些自己的亲信家奴过来,但梅满却只是推辞。她在南城并无记忆,又如何知道谁是她的人,谁不是她的人。南城别苑已经散了,阿印是唯一一个她能够信赖的人,现在的净雨亭中,敌我不分,段府中人的嘴脸,她难以判断孰真孰假。
二日后,梅满终于等来了她的贴身婢女。应洛寒带那人来的时候梅满还有半分忐忑,但见到后,便忽然放了心。
应洛寒带来的人,是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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