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死的前一天,最后见过他的人是柔太妃。柔太妃与段祖玉相识,若她真有如此深的心机,恐怕会借段祖玉之手全面挑起羲成二年的那场暴乱。她并不知道柔太妃有没有告诉父亲凤羲和的秘密,若当年真的走到那一步,说不定就不仅仅只是东南二顺的动乱,而会演变为整个大顺的一场政变。
说不定,凤羲和当年是逼不得已才走到了要杀死段祖玉的那一步。说不定,他本并不想对裴云食言。这段时间,看着龙榻上逐渐憔悴下去的男人,梅满时不时地会去那样想。
杀一个人,总有理由。而凤羲和的理由,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来的正当。
李太医一般会在凛染殿逗留一个时辰,他离开后也会嘱咐梅满要注意凤羲和的膳食,提出了许多忌讳的食物,要她千万牢记。梅满一一记在心中,所以才编造了“斋戒”的谎话,好名正言顺地对凤羲和的膳食进行排查。
这几日,梅满也夜宿在凛染殿中,以便照应凤羲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真的变成了他的御前宫婢。料理起居,守夜看护,比整个后宫中的任何人都更加与这个天子亲近。
只有她知道,夜深的时候,男人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换下的睡袍上沁满了他的汗渍。他的下颚一点点的消瘦下去,眼窝凹陷,一双狭长的凤眸失去了以往的神彩。那种漫长而艰辛的治疗消磨着男人的意志,将他的理性一点点地逼到了零界。
凤羲和病发的第四天,深夜的凛染殿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梅满冲进寝殿的时候看到李太医正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极低。而榻上的男人则披着宽松的衣袍,露出嶙峋的肩骨。
“皇上,此药药性剧烈,您一日顶多只能使用一次,若是多用,可是会波及您的性命的啊。”
李太医的循循劝诱并为得到男人的瞩目,他只是对跪在地上颤颤发抖的老者伸出满目创痕的手臂,说道:“朕给你的旨意仅仅是尽快治好而已,朕不需要你为朕的将来考虑,朕只看眼前。”
“可是皇上……”
“朕没有将来。”他幽幽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李太医,“所以朕不需要你为朕考虑。”
冷漠的口吻让人的心霎时凉了一截,不敢有为圣旨的李太医打颤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一包药剂缓缓递向了榻上的男人。
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一把阻止了李太医,被黄色油纸抱着的药剂哗啦啦地打翻在地。
“皇上,不要勉强自己。”
顺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凤羲和抬起头来,视线瞬间定格在那个闯入寝殿的女子身上。
“你想造反?”
梅满盯着凤羲和,开口说道:“皇上,大顺的将来需要你。”
已经过了子夜,夏风逐渐消退的后宫传来阵阵凉爽的寒意。三人对立的凛染殿中,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寂静得如同结了冰。
梅满不顾凤羲和的阻拦,一手夺过了李太医手上的药剂,三下五除二地团进了手心。她刚想要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一阵男声叫住。
“你是朕的什么人,凭什么待朕决定命运!”
皇上应该知道,自从你坐上龙椅的那刻,你的命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梅满回头,正视着男人说道:“皇上难道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世吗?”
凤羲和愕然,皱紧的眉宇间有一丝消散不去的惆怅。
梅满拿着药,二话不说地退出了寝殿。双手将那道门关上,仿佛就能把那丝绝望的空气隔绝在内。
凤羲和在逼迫着自己,以一种几近自残的方式。但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梅满知道,谎言能够隐蔽一时的事实,却最终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寂静的夜空罕有星辰,仿佛注定着那一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一般,远处突然亮起的宫灯徐徐地朝着凛染殿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一刻,梅满意识到了夜风中的一丝违和感。只是当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打碎了所有的沉静。
“太妃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