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为庶民,克日逐出皇宫,并没收了所有家产,生生世世要在王城黎民的指责下度日。然而与此同时,隔日的第二天,以右大臣秦光道为首的“保程党”便又向凤羲和提请了一封对程忠歌功颂德的奏折,意指他二代为仆,鞠躬精粹,忠心可昭日月,还成列了“驳十大罪状”的蓝本,将朝堂上的争议推向了难以覆灭的高地。
忠君,还是爱民,向来是左右大臣争论的焦点。对于大顺这个文武双馨的国都来说,除了三顺领主和以杨棠为首的武装部队,还有一波不可小视的力量维持着顺逸川两边整片大地的运转,那就是所谓的文官。
以左大臣赵中舒为首的改革派,和以右大臣秦光道为首的保守派,整个大顺的局势都缘起他们的那两张如簧巧舌。譬如关于程忠的这件事,其实他们的意图并非仅仅只在区区一个奴才身上,他只是长卿宫这座树立多年的高墙上的一道裂缝,只要打破了这层缝,整个局势说不定就会被瞬间扭转。
暗流的涌动,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难以预料。
亥时,茜楚宫。
幽幽的一排烛灯被两个宫婢点燃,一路绵延至殿门的方向,有一个黑黑的身影跪在那里。那人面色仓惶,神情狼狈,似乎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傲气模样。
一缕清香从铺满紫色花瓣的香柜之上满起,金色的护甲轻轻捋过那些恼人的芳香气息,高座上的女人抬起粉饰仔细的眉眼,悠远的声线叫人过耳难忘:“给哀家滚进来。”
缓缓亮起的宫灯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身影,程忠蜷缩在红坛上的样子如同一只被猎人夹了尾巴的犬狼,匍匐着圆鼓鼓的躯干,一步一步地从宫门口挪了进来。
“娘娘,娘娘,娘娘……”
一声声的哀怨之气让人听了闹心,高座上的女人不禁将眉心凹成“川”字,翘起灵指拨开一只果盘中的蜜桔,挑眉说道:“哀家并非没有劝过你,那些都是抓到了证据就跑不掉的死罪,你这个奴才如此不听规劝,叫哀家如何救你。”
“娘娘,您看在奴才一直一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奴才只求您能够保奴才一条贱命。”
女人冷哼一声,一瓣橘子在口齿间转瞬化为汁水:“皇帝不是已经对你网开一面,没下杀令吗,你应该去感谢皇帝,来这里求哀家有何用?”
“娘娘,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的为人,奴才只要前脚踏出长卿宫,后脚杀手就会将奴才千刀万剐的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你对哀家来说不过是只过街老鼠,哀家又何必费那闲心救你这等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废物。”
“你!”程忠猛然抬起头,直直地朝着高座之上的女人望去。
一张白玉般的清澈面容一如她当年进宫时的楚楚模样,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墨色愈重的双眸中沉淀了,让她的内心被染上了斑驳的锈迹。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当年本公公在御前伺候先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先帝被你这个狐狸精迷晕了脑袋,才将皇位拱手让给了你挑中的人!如今皇上羽翼丰满,大势渐起,本公公到要看看,你的下场会比本公公好到哪里去!”
“说的好!”冷艳的女人一舞衣袖,从高座之上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到跪在地上的程忠面前,低低地俯视着他满布皱纹的老脸,“哀家的下场?皇帝又怎样,后宫又怎样,整个大顺还不都在哀家的棋盘之上。皇帝的弱点,哀家和你这个老东西都再清楚不过,所以哀家当年才选择了这个孩子,等得就是今日。”
“冯芷柔!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拖出去,乱棍打死,就说在茜楚宫里捉到了一只偷脏的老鼠。”
“冯芷柔,你不得好死!冯芷柔,你等着天来收你!冯芷柔,你会有报应的!”
在程忠那一声声愈行愈远的嚎叫声下,正殿中的幕帘微微抖动了一番。一个人影在微亮的宫灯照耀下闪现在女人的面前,看着那一张煞白的脸,女人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很怕吗?”
“臣、臣妾不敢,请太妃娘娘明鉴。”
一袭金碧暮色的衣裳下,柔太妃缓缓地伸出手,将幕帘后的人召唤到了她的身边。
“哀家刚才说的话听明白了吗?皇后。”
对面的人缓缓抬起眼来,诺诺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