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章 【白阳观】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站在松树下,看着立在后舍门口的云孚老道口齿打着结。

    云孚老道才刚刚睡下便被他叫起来,身形佝偻着,披了一件破烂的大衣,还打着呵欠。

    但一听到江松静像散落的松针一样颤抖的声音后,他原本佝偻的身形顿时挺直了,上下两片嘴唇也紧紧地缝住了呵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骗人。我不想要‘丘静’这个名字了……学校里同学都用‘小牛鼻子’、‘从武侠小说来的’这种话笑我——我不要当‘丘静’,也不要当道士!我就是江松静,我要上大学……毕业之后风风光光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上大学也会自己打工挣钱,不需要住在道观里,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叫您师父了……但是,是您把我养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以后也会常常来道观看您……要是我能在城里立业,就把您接过来养老,您看可以吗?”

    江松静看着那个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内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脸的表情,只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边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迭起。

    云孚老道眸子向更里缩了缩,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句如石头子一样滚碌碌的话: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么子嗣。”

    说完,云孚老道便回了后舍,紧紧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江松静已记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阳观】院落中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睡着的,又睡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几天后,他住的宿房书桌上,多了一沓有零有整的钱,一共三万五千两百二十一块,充当了他整个大学四年的学费。看到那沓钱他放声大哭,抓起钱便出了宿房,来到正在院落中洒扫的云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云孚老道却一把将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么事?”

    从那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江松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每当放假时依然会回【白阳观】小住。

    只是,每次回【白阳观】时,云孚老道都不会在他面前谈道论玄过一字。江松静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每次回来只是帮忙打理事务,洒扫尘除,种菜做饭,收纳整理。而云孚老道默然受之。两人就像是一对事业上互不关心的父子,却没有父子之实,在【白阳观】里总是静静地相处着。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阳观】偶尔小住时的生活静如平云,但江松静在【白阳观】外的人生却在陡转急变。

    刚上大学的江松静心高气阔,那时他眼中的天地无限高远,但自己却已经踩在了第一层台阶上,只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终能伸手去撷住天上的云霞。

    即使他读的大学并不出众,即使他在学术上的潜力并不高,即使……即使有这么多的即使,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却在慢慢扭转他的认知。

    比起当初蜷居道观的时候,大学之后江松静自由了很多,可以随意买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选择时髦便捷的智能机,可以享受学校食堂和道观斋饭以外的美食餐品。

    只是,这些随意、选择和享受,无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从大一入学开始,江松静每周都会在校外打工,赚取生活费,同时又要兼顾学业,生活只能勉强维持。

    初时,因为到处都是新鲜事,充满了奇趣新意,让江松静还能凭着一股子心气盲冲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经视若幻梦的事物一样样化为“现实”之后,所有幻想都变得褪了色脱了皮,只剩下苍白疲惫的底色,更让江松静窥见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是多么虚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阶又是多么的虚幻不可信。

    ——他终究只是个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行走在这世上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要让他拿什么和那些有底蕴、家境、父母关系和从小培养出来的良好教养的同龄人竞争?

    靠着一张在现如今市场环境中不值一钱的二流文凭么!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