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疤都没留,比受伤前还结实。
抬头望向头顶裂缝。天光昏暗,能听见地面上隐约的惨叫和兽吼。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林砚深吸口气,手脚并用攀着岩壁往上爬。
岩壁湿滑,长满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他五指抠进石缝,凡尘境的力量硬生生抠出一个个抓手点。
碎石不断从头顶滚落,砸在肩上、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往上爬。
一盏茶工夫,他翻出了裂缝。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颗心沉到谷底。
青崖城已成人间炼狱。
屋舍塌了大半,到处是断壁残垣。街道开裂成蜘蛛网,几条主干道彻底断裂,露出下方的深渊。
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凶兽撕碎喉咙,有的被房梁压扁,有的在逃命中被踩死,面目全非。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几处屋子还在烧,黑烟冲天。
远处,几头嗜血狼蹲在地上啃食尸体,更远处,北方的天际涌来大片黑气,像活物一样翻涌,遮蔽了半边天。
黑气里隐约传来厉啸和嘶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砚哥儿!你还活着!”
石大壮从废墟后冲出来,浑身是血,扛着猎叉,双眼通红。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狼狈不堪的流民——有老有小,有妇人,有抱着孩子的,个个面如土色。
“大壮!”林砚快步上前,“城里怎么样了?”
石大壮声音发颤,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城破啦!北边陨星绝岭方向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黑气冲出来,凶兽疯了似的往南跑。”
“守城的兵丁全死了,城主府那个凝真境的老供奉也没撑多久,被一头从黑气里钻出来的怪物一口吞了!”
“城主带着家眷跑了,赵三刀趁火打劫,带着手下到处抢粮食,见人就杀!”
林砚面色一沉。
环顾四周,快速盘算。青崖城待不住了,南边是荒原,逃难的人多半往南走,可荒原上没有遮蔽,凶兽追上来就是死。
北边不用说,黑气就是从北边来的。东边是戈壁,缺水少粮,走不出去。西边……
“静玄古寺。”林砚道,“城西六十里,建在山崖上的古寺。那里的僧人有法阵守护,西荒乱了好几次,古寺都撑过来了。我们去那里。”
“可这一路上凶兽更多!”抱孩子的妇人尖声道,怀里的娃被吓得哇哇大哭。
林砚握紧拳头,感受着胸口铜印传来的温热。
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方才攥碎石头的力道还在,体内气旋缓缓转着,铜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镇邪之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分能耐,但坐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把。
“我开路。”林砚声音不大,却有了从前没有的沉稳,“不想死的跟我走。”
流民们面面相觑。
石大壮第一个站出来,猎叉往地上一顿:“俺跟砚哥儿走。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陆续有人站出来。几个老人犹豫了片刻,颤巍巍跟上。抱孩子的妇人咬了咬牙,最终也跟在了队伍后面。
林砚走在最前头,从地上捡起一把钢刀。刀刃上还有没干的血迹,卷了几个口子,但勉强能用。
握紧刀柄,脚步沉稳地朝城西方向走去。
几头嗜血狼正蹲在塌了半边的粮铺前啃食尸体,闻到活人气味,立马抬起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林砚一行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流民们吓得腿软,有几个差点叫出声。
林砚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铜印的力量在血脉中流转,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出去。那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圣人的道则残留,万灵敕令的余威。
低阶妖兽本能感受到了那气息,嗜血狼眼中的凶光变成恐惧,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流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石大壮傻了眼,追上来小声问:“砚哥儿,你啥时候……”
“回头再说。”林砚打断他,“盯着路,看有没有凶兽绕后。”
一行人穿过残破的街巷,避开坍塌的房屋和冒火的废墟,从北门出了城。
出城时,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青崖城——浓烟滚滚,哭声早已听不见了,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城,他摆摊卖饼、挨饿受冻、被人踩在脚下的地方,正在燃烧。
他转过头,没再回头。
前方,西荒戈壁一望无际。风沙漫天,天边血色与黑气搅在一起,大地龟裂。
极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古寺的轮廓,建在陡峭山崖上,灰墙青瓦,在风沙里杵着。
静玄古寺。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林砚加快脚步。胸口那枚青牛印记,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此刻,北方陨星绝岭的方向,大地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黑气如潮水般涌出,黑气里翻滚着无数猩红的眼睛。万古前被圣人封印的墟界,正在松动。
一场席卷整个西荒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而他,林砚,三天前还在菜市口卖炊饼的凡人,已经被卷入了一个万古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