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是被界引烫醒的。
不是那种温热的“它在工作”的烫,是烫到皮肤发疼的那种。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表面那些粗糙的沟壑里,青白色的光纹正在明灭不定地闪。
像心跳。
但不是它的心跳。
是在提醒他什么。
陈序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离他上一次从灰域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灰域的潮汐周期,最短七天,最长二十三天。
上次从资料上看到这个信息时,他没太在意。但现在界引在催他,像是在说——时间不多了。
不是在催他进去。
是在告诉他:如果你不进,下次能进的时间,不确定。
他把界引攥在手心,闭着眼感知了一下。那根蛛丝还在,但比昨天弱了一些,像是被风吹弯了。不是断了,是“不稳定”了。
韩松说得对。
界引有自己的规则。
他下床,洗漱,穿衣服。黑色卫衣,工装裤,登山鞋。双肩包里塞了手电筒、折叠刀、矿泉水、压缩饼干、绷带,还加了一样新东西——一个空的密封罐,专门腾出来装果实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去。
凌晨四点半,城中村还在睡觉。
陈序坐在床边,窗帘拉严实了,台灯调到最暗。界引在手心里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持续的光纹,而是一闪一闪的,像老式荧光灯管启动时的样子。
“你也在犹豫?”
界引没回答。但光纹稳定了一点。
他深呼吸,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根蛛丝上。
牵引感很强。
不对——不是强,是“急”。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拽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风来了。
但这次的风不一样。不是森林的味道,是——
灰。大量的灰。像有人把一袋水泥迎头泼过来。
陈序睁开眼,被呛得咳了一声。
灰域变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比上次暗了至少三成。不是黄昏那种暗,是“灯被调暗了”那种——光线还在,但明显不足。
地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牙齿发酸。
资料上说的“潮汐前兆”,一秒都没浪费地砸在他脸上。
陈序没有慌。他先确认退路——界引还在手心里发光,蛛丝还在。然后确认位置——他站在龟裂地的中心区域,东边是巨型植物带的轮廓,西边是一片他没去过的丘陵区。
北边——
北边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在东边,巨型植物带的边缘,那片暗紫色的枝干下方,有一个东西在移动。
不是灰速。灰速是拳头大小,群居,移动时像一片流动的灰褐色液体。那个东西比灰速大得多,比资料上说的石行也大。
至少两米五长。
灰白色甲壳在微弱的荧光下反着光,像一辆装甲车在植物根部缓慢巡航。
石行。
而且是一只成年的、大得离谱的石行。
陈序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块灰白色岩石后面。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见到了”的确认。
资料上写的没错。小口径手枪难以穿透它的甲壳。
他没有手枪。
他只有一把折叠刀和一个还没吃完的肉包子(昨晚剩下的,忘了拿出来)。
所以他的策略是:不惹它,不被它发现,绕路走。
那只石行大约在三百米外,正沿着一排巨型植物的根部往南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粗壮的四肢踩在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序等它过去了,才从岩石后面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巨型植物带深处。
是上次发现暗红色果实的那片区域。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找到了上次的标记点——那块半人高的螺旋纹路灰白色岩石。
岩石还在,旁边的凹陷也还在。但上次他以为是“被挖走的坑”的那个凹陷,现在看来更深了。
不是被挖走的。
是塌陷。
地面往下沉了大约半米,周围的龟裂地向心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被抽走了。
陈序蹲在坑边,用手电筒往下照。
坑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裂缝,裂缝里是黑色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黑暗。
他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晃了晃,没有反射,没有底部。
这不对。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个坑最多半米深。现在他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至少五米深的地方还是黑的。
不是坑变深了。
是地面在下沉。
灰域的“地质结构”不稳定。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活动,把土搬走了。
陈序站起来,退后两步,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去找果实。
三株暗红色的多肉植物还在。
但上面的果实,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半不止。
不是被摘了。是干瘪了。那些深紫色的果实上,白色的蜡质层还在,但果肉缩水了,像放了太久的葡萄。
他上次来这里,是两天前。
灰域的时间流速和本侧不一样——他以为灰域半小时等于本侧十分钟。但现在看来,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
上次半小时,果实像新摘的。
这次“本侧时间”过了两天,灰域的果实就开始萎缩了。
如果时间流速比例的“换算”不固定,那他之前的所有推算都要推翻。
陈序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剩下的果实。
一共七颗。四颗已经干瘪到不能吃了,三颗勉强还算饱满。他把那三颗摘下来,放进空密封罐里,拧紧盖子。
三颗。
上次三颗修复了他身体里积攒多年的暗伤。
这次三颗,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不会在这里吃。
灰域里吃东西,上次是冒险,这次如果还冒险,就是蠢。
他把密封罐装进双肩包,站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震动,不是风吹叶片,不是灰速的细碎脚步。
是呼吸。
沉重的、粗粝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
在他身后。
陈序没有转身。
他蹲着,保持那个摘果实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声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腥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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