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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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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赵全”——前不久被杜恒请去吃饭的那个粮科书吏,标注是“新发展的内线,不稳定”。

    还有十几个人名,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是知道的——临海县的几个大户,台州卫的几个低级军官,府衙里的几个小吏。

    沈知行把这张图看了三遍,然后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大人,”他说,“这张图,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吴承恩没有回答。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爹当年帮过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在省城做官。他欠你爹的人情,这次算是还了。”

    门关上了。

    沈知行坐在档案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图,手心全是汗。

    十二月十四日,沈知行在耳房里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韩茂才。

    韩茂才来的时候是晚上,天已经全黑了。沈知行正在吃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萝卜汤。他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韩茂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半张脸。

    沈知行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韩茂才摘下帽兜,在桌前坐下。沈知行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没有喝。

    “张三省十一月十五日调粮的事,”韩茂才说,“你知道结果了吗?”

    沈知行摇头。

    “没有调成。”

    沈知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省里有人压下来了。”韩茂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提刑按察使司的那个周怀仁,本来是帮张三省运作这件事的。但就在张三省准备调粮的前三天,省里来了一道札子,说‘修海塘备倭’的事暂缓,等明年春天再说。”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方大人的关系网在起作用。”

    韩茂才点了点头。“方大人在省城有朋友。那个人可能级别不高,但位置很关键——他能卡住张三省的脖子。”

    沈知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张三省的调粮被卡住了,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它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张三省失去了两千石粮食,他的损失不小。他一定会想办法弥补这个损失。怎么弥补?可能从沈知行身上找回来。

    “还有一件事,”韩茂才说,声音更低了,“马文才从宁波回来了。”

    沈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坐船回来的,直接回了卫所。”

    “他见到彭毅了吗?”

    “见到了。他跟彭千户说,他母亲病好了,不需要再请假了。彭千户没有多问。”

    沈知行点了点头。

    “韩爷,”他看着韩茂才的眼睛,“你为什么一直在帮我?”

    韩茂才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说过,我欠你爹一条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还有什么?”

    “我也恨张三省。”

    沈知行没有说话。

    韩茂才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兜。

    “我回去了。你小心点——杜恒最近在你耳房周围加派了人手。你每天出门、回屋的时间,他都记在本子上。”

    他打开门,走进了夜色中。黑色的斗篷很快融进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十二月十五日,沈知行去府衙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赤着脚,脸上有一道新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站在巷口,挡住了沈知行的去路。

    “沈相公,”那人说,“俺有话跟你说。”

    沈知行认出了他的声音——是赵大牛。

    “你怎么在这里?”沈知行问,“你不是在卫所吗?”

    “彭千户让俺来的。他说你有危险,让俺跟着你。”

    沈知行愣了一下。“跟着我?怎么跟?”

    赵大牛从背后拿出一把刀——就是他在卫所擦了很多天的那把好刀,刀刃泛着青光。他把刀插在腰间,用短褐的下摆盖住。

    “彭千户说,如果有人要杀你,俺就挡在你前面。”

    沈知行的眼眶有些发酸。

    彭毅。那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卫所指挥佥事,从自己省下来的口粮里挤出银子修船,从自己有限的兵里抽出一个最壮的,派来保护一个从九品的小官。

    “走吧,”沈知行说,“先去府衙。”

    赵大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临海县城的老街。赵大牛身材魁梧,走在路上像一堵移动的墙,路人都纷纷让开。沈知行走在他前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是因为他有了一个保镖,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在算计他。有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到府衙侧门的时候,老庞正在扫雪。他看到赵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壮的后生。”他说。

    赵大牛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知行进了经历司,赵大牛就蹲在门口等着。他蹲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不停地转动,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吴承恩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沈知行一眼。

    “你的护卫?”他问。

    “彭千户派来的。”沈知行说。

    吴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沈知行在档案房里收到了一份来自省城的密信。

    密信是陆文衡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沈知行亲启”五个字。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张三省已接到周怀仁密报,知悉你调粮三千石、向方启明举荐你为经历司知事等事。他将于年后对你动手。做好准备。”

    沈知行把信纸放在油灯上烧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年后动手。还有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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