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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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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五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站在耳房里,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第无数次整理身上的官袍。

    青袍已经找裁缝改过了,袖口收短了两寸,腰身收窄了一掌,穿在身上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但料子终究是粗绸,光泽黯淡,跟方启明穿的那件缎面官袍差了好几个档次。乌纱帽戴在头上,帽翅短得几乎看不见,远远看去像戴了一顶黑色的蘑菇。铜印用红绳系在腰间,沉甸甸的,走路时轻轻拍打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

    瘦,还是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官”。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把自己养胖了——今天是他到经历司报到的第一天,不能迟到。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放晴。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罩在整个临海县城上方。青石板路上的雪被踩成了冰碴子,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沈知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因为怕滑,是因为在适应这身新行头——官袍的下摆比书吏的直裰长了一截,走路时容易被踩到。

    府衙的侧门开着,老庞正在门口扫雪。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上裹着一块破头巾,手里的扫帚秃了一半,扫起来很费劲。看到沈知行走过来,他停下扫帚,直起腰,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沈相公——不,沈大人,”老庞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身官袍,穿着精神。”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庞叔,别叫我大人,我还是我。”

    老庞摇了摇头。“不一样了。穿着青袍,就是官。老庞不敢乱叫。”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老庞的肩膀,走进了府衙。

    经历司在府衙的三进院,一间朝北的偏房,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沈知行穿过二堂的时候,看到陆文衡的签押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本想进去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算了——今天是去经历司报到,不是去见陆师爷。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三进院。

    院子不大,只有正房和东西两间厢房。正房是知府大人的签押房——方启明的办公地点,比二堂的签押房更宽敞、更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慎勤”三个字。东厢房是经历司,西厢房是照磨所——管档案的另一个部门。

    沈知行在东厢房门口停下来,整了整官帽,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浓重的淮安口音。沈知行推门进去,看到一张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同样是青袍,但比他穿的这件质地好得多,是绸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就是吴承恩。

    沈知行跪下,行了大礼:“属下沈知行,奉命到经历司报到,见过吴大人。”

    吴承恩没有让他起来。沈知行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能看到吴承恩的靴子——黑色的官靴,鞋面上没有灰尘,擦得很亮。

    “你就是沈知行?”吴承恩问。

    “是。”

    “方大人举荐的那个人?”

    “是。”

    “调三千石粮给台州卫的那个人?”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吴承恩知道调粮的事——这意味着他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知道府衙里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可能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涉到什么人。

    “是。”沈知行说。

    吴承恩沉默了片刻。沈知行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麻,但不敢动。

    “起来吧。”吴承恩终于说。

    沈知行站起来,垂手而立。他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清了吴承恩的脸——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幽暗的井,看不出深浅。

    “你知道经历司是做什么的吗?”吴承恩问。

    “掌管府衙文书档案,负责各类公文的收发、登记、归档、保管。”沈知行把在吏房看到的职责说明背了一遍。

    吴承恩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职掌,不是本质。”

    “敢问大人,本质是什么?”

    “本质是——经历司是府衙的‘记性’。”吴承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个府,每年进出的公文有几千份。谁看了,谁批了,谁画了押,谁盖了章,都记录在案。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要查某件事,翻的就是经历司的档案。所以,经历司的人,不仅要会管档案,还要知道哪些档案该留,哪些档案该毁,哪些档案该做得让人看不懂。”

    沈知行听出了吴承恩话里的意思——经历司不仅是一个“档案室”,还是一个“过滤器”。有些文档要保留,以备不时之需;有些文档要销毁,免得成为日后的把柄;有些文档要做得模棱两可,让查的人看不懂,或者看懂了也说不清。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活,这是一个需要政治智慧的工作。

    “属下明白。”沈知行说。

    吴承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满意,可能是怀疑,也可能只是在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

    “方大人说你通晓文墨,熟悉钱粮,”吴承恩说,“我考考你。”

    他从条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沈知行。

    沈知行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一份省里下发的札子,内容是关于嘉靖三十二年度各地赋税征收的新规定——主要是把一部分实物税改折成白银,以“一条鞭法”的名义试行。札子写得很长,用词晦涩,充满了各种官场套话,核心意思只有一条:从明年开始,台州府要多交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

    沈知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台州府目前的财政状况,能挤出这五千两吗?挤不出。但如果挤不出,省里就会派员来查,一查就会发现问题——不是账目问题,是台州府根本收不上来那么多税的问题。

    “看出什么了?”吴承恩问。

    “省里要台州府从明年开始多交五千两白银,”沈知行说,“但台州府目前的财政收入,挤不出这笔钱。”

    吴承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吴承恩意外的话。

    “这五千两,不是让台州府‘交’的,是让台州府的百姓‘交’的。但台州府的百姓已经交不起更多的税了。所以这笔钱,只能从‘不该交税的人’身上出。”

    吴承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欣赏,又像是警告。

    “你说的‘不该交税的人’,是指那些有田不纳粮、有丁不服役的豪强?”

    “是。”

    “你知道台州最大的豪强是谁吗?”

    “张三省。”

    吴承恩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张三省是谁的人吗?”

    “严嵩。”沈知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稳。

    吴承恩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条案后面坐下。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油灯在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比你爹聪明,”吴承恩说,“但你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聪明人死得更快。”

    “属下知道。”沈知行说,“但属下不怕死。”

    “不怕死和不会死是两回事。”吴承恩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现在是从九品的官,不是书吏。你的命比之前值钱了,但也更容易被人盯上了。你之前是一个小吏,张三省要动你,只会用你爹那种方式——把你弄进牢里,折磨死。但你现在是官了,他要动你,就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生不如死。”

    沈知行没有说话。

    吴承恩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扔给沈知行。

    “这是经历司档案房的钥匙。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整理嘉靖三十一年度的所有公文,按时间顺序归档,年底之前完成。做不完,不许回家过年。”

    沈知行接过钥匙,钥匙很重,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属下遵命。”

    他转身走出东厢房的时候,天又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塌下来一样。他站在廊下,把手里的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是他在经历司的第一份任务——整理嘉靖三十一年度的所有公文。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枯燥的、繁琐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体力活。但他知道,这份任务背后,藏着吴承恩对他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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