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临海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沈知行站在耳房的门口,把手伸到檐外,接了几粒雪。雪在掌心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化成了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关上门,回到桌前。
今天不用去黄册房。刘典吏昨天给他放了三天假,说“你一个月干了三个月的活,该歇歇了”。沈知行知道这不是刘典吏的意思,是陆文衡的意思——周怀仁刚走,张三省的人还在暗中盯着,让他少在府衙露面,少给对手留下把柄。
但他闲不下来。
桌上的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台州沿海的十七个烽堠。他用炭笔把其中三个涂黑了——那是被张三省收买的烽堠,分别在大陈岛的北端、南端和西侧。这三个烽堠像三只失明的眼睛,让台州卫对海上的来犯之敌视而不见。
他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注出台州卫仅有的三条战船的位置。福字号在船坞里,已经三年没有下过水了,龙骨朽烂,船板开裂,修复需要大量的银子和木料。宁字號也好不到哪里去,停在卫所旁边的浅滩上,船底长满了藤壶,船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水。只有平字號还能动,但俞三说它“只能在家门口转一转,出不了远海”。
沈知行在“福字号”旁边写了一个字:修。
然后他在这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修船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台州府的财政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分多余的钱。省里?更不可能——张三省的人在省里把持着财政通道,任何一笔拨款都会被他的人截留。朝廷?远水不解近渴,就算兵部批了银子,送到台州也要大半年,那时候倭寇早打过来了。
他在“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找彭毅商量,看卫所里有没有能用的旧料。”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
然后他穿上那件旧棉袍,戴上毡帽,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府衙,而是沿着城北的大路,往台州卫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 flakes,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毡帽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走了大约五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看到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从风雪中走出来。俞三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头巾,脸上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沈相公,”俞三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走路?”
“马留在卫所了。”沈知行说。枣红马在十月底就被他骑回了卫所——他没有地方养马,耳房太小,院子里也没有马厩,只能让俞三替他养着。
俞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骑我的。我走路。”
沈知行没有推辞。他的体力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但要走完剩下的五里路,还是会累得够呛。他翻身上马——现在已经很利落了,左脚踩镫,右腿跨过,身子微微前倾,一气呵成。
俞三牵着马,走在前面。雪落在他的羊皮袄上,不化,越积越厚,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
“俞三哥,”沈知行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俞三佝偻的背影,“卫所最近怎么样?”
“兵吃饱了,话就多了。”俞三说,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发饷’,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发新衣服’,还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打仗’。”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
吃饱了就想穿暖,穿暖了就想要钱,有了钱就想要更多的钱——这是人的本性,不怪他们。但台州卫连吃饱这一步都刚刚迈出去,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彭千户怎么说?”他问。
“彭千户说,‘饷会有的,衣服会有的,仗也会有的。先把刀磨快了再说。’”俞三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那些兵听了,就不问了。他们信彭千户。”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俞三哥,你信我吗?”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沈知行看到他的脊背微微僵了僵。
“信。”俞三说,只有一个字。
沈知行等了片刻,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但俞三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踩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到卫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土城上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行把马拴在指挥署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
彭毅不在。屋里只有赵大牛,正蹲在地上擦一把刀。那把刀是卫所里少有的好刀——刀刃泛着青光,没有锈迹,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赵大牛擦得很仔细,先用布擦去刀身上的灰尘,再用一块蘸了油的布反复涂抹,最后用干布抛光。整个过程像是一种仪式,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看到沈知行进来,赵大牛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沈相公。”
“彭千户呢?”
“去船坞了。福字号今天开始修,大人去看进度。”
沈知行愣了一下。“福字号开始修了?哪来的钱?”
赵大牛摇了摇头。“不知道。大人说‘有办法’,俺就没问。”
沈知行转身出了指挥署,往船坞的方向走去。
船坞在卫所的北面,靠近海边,是一处用石头砌成的半月形建筑。船坞不大,只能容纳一条船,四周架着木质的脚手架,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沈知行到的时候,彭毅正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几个工匠在福字號的船底上敲敲打打。福字號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大得多——长约十余丈,宽约三丈,船身虽然朽烂,但骨架还在,像一具巨大的鲸鱼骨架,搁浅在船坞里,等待着大海的召唤。
“彭大人。”沈知行走过去,站在彭毅身边。
彭毅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那条船。“你来了。”
“福字號修船的银子,从哪里来的?”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沈知行。银子不大,约莫二两,但成色很好,白得发亮。
“这是这个月卫所省下来的口粮折银。”彭毅说,“你调来的三千石粮食,我算了算,如果省着吃,可以吃到明年二月。省下来的这部分,我让人拿到市场上卖了,换了二十几两银子。这些银子,全投到福字號上了。”
沈知行看着那块银子,沉默了很久。
把口粮卖了修船——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如果明年春天粮食不够吃,士兵们就要挨饿。但如果船修不好,台州卫就没有海上作战的能力,倭寇来了就只能被动挨打。
“够吗?”他问。
“不够。”彭毅说,“修福字號需要至少三百两银子。二十几两,只够请几个工匠,买一些木料。龙骨的朽烂部分还没法换——换龙骨需要大木,一根就要十几两银子。”
三百两。沈知行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台州府一年的财政盈余不到一千两,能挤出来的钱早就被他挤出来调粮了,再挤就要伤筋动骨。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彭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你不要太拼,”彭毅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修船,是保住你自己。兵部的批文还没下来,你还是一个书吏。张三省要动你,随时可以动。”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他在船坞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几个工匠在福字號的船底上敲敲打打。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很沉闷,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下午,沈知行回到了临海县城。
他没有回耳房,而是去了城南的关帝庙。
陈道长正在大殿里扫地。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放下扫帚,用手掸了掸道袍上的灰。
“沈相公,有些日子没来了。”
“陈道长,”沈知行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
陈道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到大殿门口,往外面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然后关上了门。
“周怀仁,”陈道长压低声音,“山西人,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跟张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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