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怀仁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带着那三个账房先生走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怀仁离开临海县城。
沈知行站在府衙的侧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从城东的大路上走远。周怀仁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边去了,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陆文衡站在他身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了,”他说,“但还会回来。”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
“陆师爷觉得,他还会再来?”
“不是觉得,是知道。”陆文衡说,转过身,看着沈知行的眼睛,“张三省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动不了方大人,动不了我,但他能动你。你是整件事中最弱的一环——没有官身,没有靠山,没有银子。只要你倒了,三千石粮的事就成了‘下面的人胡作非为’,跟方大人无关,跟我无关。”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文衡说的是对的。他是最弱的一环。在一张大网中,蜘蛛不会去碰那些粗壮的网线,它会去找最细的那一根——咬断它,整张网就塌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陆文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躲在暗处,等张三省下一次出手。第二,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明处,让张三省不敢动你。”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明处——这意味着他需要有一个“身份”,一个让张三省不敢轻易动他的身份。不是黄册房的小书吏,不是台州卫的随营书吏,而是一个正式的、有品级的、受朝廷保护的身份。
“陆师爷,”他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有一个身份?”
陆文衡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意味。
“方大人上个月给省里递了一份举荐信,推荐你做台州府的经历司知事——从九品。”
沈知行愣住了。
从九品。明朝官僚体系中最小的官,比七品知县还低四级,但——它是一个官,不是吏。官和吏的区别,是天壤之别。吏是“贱籍”,没有人格,不受法律保护;官是“士大夫”,有人格,受朝廷保护。张三省可以随便弄死一个小书吏,但他要弄死一个从九品的朝廷命官,就没那么容易了。
“举荐信批了吗?”他问。
“还没有。省里一直在拖。”
“是张三省的人在拖?”
陆文衡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陆文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知行。
“这是方大人昨天连夜写好的第二封举荐信。这一次不是寄给省里,是直接寄给兵部——以台州府和台州卫联名的名义。”
沈知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台州府经历司知事一职空缺,今有台州府户房书吏沈知行,通晓文墨,熟悉钱粮,且在台州卫调粮一事中出力甚多,堪当此任。伏望兵部俯准,实为德便。”
下面是两个印章:台州府知府的印,台州卫指挥佥事的印。
两个印章,一个是文官系统的,一个是军事系统的。两份力量合在一起,省里的人想拖也拖不了。
“这封信,”沈知行说,“什么时候寄?”
“今天。”陆文衡把信收回去,重新塞进袖子里的信封中,“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等兵部的批文下来,你就是从九品的官了。在那之前,少出门,少说话,少做事。”
沈知行站在府衙的侧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周怀仁走了,但张三省还在。杜恒还在。卫所里的内奸还在。那三个被控制的烽堠还在。大陈岛附近多出来的战船还在。
调粮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走进府衙的侧门,穿过甬道,走过那两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推开黄册房的门,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
桌上摊着那份他还没抄完的商税册子。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甸甸的灰色,压在城上,压在海上,压在所有人心上。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