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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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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露出淡粉色的头皮。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指有些发抖,但写出来的字很有力。河生问他:“周老师,您学书法多久了?”周老师说:“十年了。”河生说:“十年?那您一定写得很好了。”周老师说:“不好,还在学。书法这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好。”河生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十一点,书法班下课了。河生收拾好笔墨纸砚,走出活动中心。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烫。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河生走进厨房,想帮忙,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说:“你去歇着,我来。”河生说:“我不累。”林雨燕说:“歇着。”河生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黄河。画面是无人机航拍的,从高空俯瞰,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黄土高原上,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两岸的沟壑像大地的皱纹一样密密麻麻。河生看得很入迷。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黄河边,看着河水东流,心想:这水流到哪里去?德顺爷说:“流到海里去。”他问:“海是什么样子的?”德顺爷说:“很大很大,看不到边。”他又问:“你见过海吗?”德顺爷说:“见过,年轻时跑船去过。”河生羡慕德顺爷,见过海,去过很远的地方。现在,他也见过海了,而且是在航母上见的。从黄海到东海,从东海到南海,他走过了中国所有的海。海真的很大,看不到边,像德顺爷说的那样。

    四

    中午,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李晓阳打来的。

    “陈总,您在忙什么呢?”李晓阳问。

    “没忙什么,在家待着。”河生说。

    “那您来船厂看看呗,我们想您了。”

    “又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想您了。”李晓阳笑了,“第五艘航母的机库安装了,场面很壮观,您来看看吧。”

    河生犹豫了一下。“好,我去。”

    下午两点,河生去了船厂。他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走进了船坞。第五艘航母的船体已经合拢了,巨大的身躯横卧在船坞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他走进航母内部,来到机库。机库很大,有好几个篮球场那么大,可以让几十架舰载机同时停放。机库的顶棚很高,抬头望去,有一种空旷的压迫感,像走进了一座没有窗户的大教堂。工人们正在安装防火门和消防系统,这些是航母安全的重要保障。机库一旦起火,如果不能迅速隔离,火势会蔓延到整个航母,后果不堪设想。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机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有阳光晒出的印记。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已经全白了,像染了一层霜。他今年三十六岁了,比河生当年接手第一艘航母时还大两岁。河生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成熟了,说话做事都有章法,不再像以前那样毛躁。这份成熟不是天生的,是岁月磨出来的,是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无数个棘手的问题、无数个失败的教训堆积起来的。

    “来了。”河生说,“机库安装得怎么样了?”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防火门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百。”

    “好。”

    河生走进机库,用手摸了摸墙壁。墙壁是钢板的,很厚,很硬,涂着防火涂料,表面粗糙,像砂纸一样。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机库,也是这样的,钢板、涂料、防火门。那时候,他三十八岁,正值壮年,爬上爬下不费劲。现在,他五十三岁了,爬几层楼梯就开始喘。时间不饶人,谁也逃不过。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李晓阳问。

    “2026年。”河生说,“还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李晓阳点了点头。

    五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播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老人和他的狗。老人住在山脚下,养了一条黄狗,每天上山砍柴,狗跟着他。有一天,老人在山上摔倒了,狗跑下山,叫来了人,救了老人。后来老人死了,狗不吃不喝,趴在坟前,三天后也死了。

    河生听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养了一条狗,是一条黑狗,名字叫黑子。黑子很聪明,德顺爷划船,它蹲在船头,像一尊雕像。德顺爷上岸,它跟着,从不乱跑。德顺爷去世那年,黑子也老了,不吃不喝,趴在德顺爷的床前,一动不动。德顺爷下葬那天,黑子跟着棺材走到坟地,趴在坟前,不走。大哥说:“黑子,回家。”黑子不动。大哥抱它回家,它又跑回去。后来黑子就住在坟地了,每天卧在坟前,不叫,不闹,只是静静地趴着。一个月后,黑子死了。

    河生擦了擦眼泪,把收音机关了。他不想听了,听不下去了。

    六

    9月5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稳定在120/80,血脂也降到了正常范围。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您的药可以减量了,从一天两次减到一天一次。”

    “好。”

    “还有,您的体重增加了,要注意控制,不要吃太多油腻的东西。”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麻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夹。河生看着她,觉得她越来越像母亲了。不是说长得像,而是神态像——安静、从容、不急不躁,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让人心旷神怡。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像童年时母亲蒸的桂花糕的味道。每年秋天,母亲会采一些桂花,洗净了,和糯米粉一起蒸,做成桂花糕。他最爱吃,一口气能吃五六块。母亲说:“慢点吃,别噎着。”他不管,还是狼吞虎咽。现在想想,那些桂花糕其实并不好吃,糯米粉太粗,桂花放得太多,有些发苦。但他觉得好吃,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那是母亲做的。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划出一道道人字形的涟漪。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再过几年,我也去打太极。”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七

    9月8日,白露。天气转凉,露水凝结。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隐约能看到船影在雾中移动。他想起了小时候,白露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白露酒”的甜酒酿。用糯米蒸熟,拌上酒曲,放在缸里发酵,三天后就能吃了。甜酒酿很好喝,甜甜的,微微有些酒味,他一次能喝一碗。母亲不让他多喝,说喝多了会醉。他不信,有一年偷偷喝了三碗,结果醉了,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哭笑不得。

    “妈,我怎么了?”他问。

    “你喝醉了。”母亲说。

    “甜酒酿也会醉?”

    “当然会,只要是酒就会醉。”

    他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上午,河生去书法班上课。李老师教他们写“露”字。“露”字笔画多,结构复杂,很难写。河生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字,说:“陈老师,您写‘露’字,上半部分写得太宽了,下半部分写得太窄了。要上窄下宽,才好看。”河生按照他说的,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了很多。李老师点了点头,说:“不错,继续练。”

    坐在旁边的周老师写了一个“露”字,笔画遒劲,结构稳重,像一幅画。河生看了,羡慕不已。周老师说:“陈老师,您别急,慢慢来。我写了十年,才写成这样。您才写了一个多月,已经很不错了。”河生笑了,说:“谢谢周老师鼓励。”

    八

    中午,河生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白露,她特意做了甜酒酿。河生看到那碗甜酒酿,愣了一下,眼眶湿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午后,他从醉梦中醒来,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笑。

    “你怎么了?”林雨燕问。

    “没什么。”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甜酒酿很甜,微微有些酒味,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林雨燕说。

    河生喝了两碗,没有醉。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三碗甜酒酿就醉倒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头晕,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回忆。

    九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孟师母打了个电话。孟师母今年八十八岁了,住在北京的干休所里,身体越来越差,说话也说不清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微弱,像风吹过枯叶。

    “师母,节日快乐。”河生大声说。

    “河生……”孟师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还好吗?”

    “好,师母,您呢?”

    “我……还行……就是……腿……不行了……”

    “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情有些沉重。孟师母老了,比母亲走的时候还老。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他希望她能撑久一点。孟教授不在了,孟师母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连接了。

    下午,河生写了一张贺卡,寄给了他的小学老师。老师姓张,是村里唯一的公办教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住在县城。河生每年教师节都会给他寄一张贺卡,写上几句祝福的话。他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收到,但他坚持寄,二十二年了,从未间断。他记得小时候,张老师教他认字、写字、算数,教他做人的道理。张老师说:“河生,你聪明,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听了,真的好好学习了,后来真的有了出息。他感谢张老师,没有张老师,就没有他的今天。

    十

    9月12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里面有一封信、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爸:

    见信好。

    天气转凉了,我给您买了一条围巾,羊毛的,很暖和。您出门的时候记得戴上,别着凉了。

    巧克力是给妈妈的,她爱吃甜食,但不要让她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关于国际关系的,导师很满意,说可以投到顶级期刊。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明年暑假我一定回去,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儿子:江

    2023年9月5日

    河生看完信,拿起围巾看了看。围巾是深灰色的,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和。他对林雨燕说:“江江给你买了巧克力,给我买了围巾。”林雨燕接过巧克力,看了看,说:“这孩子,乱花钱。”河生说:“花就花吧,他高兴。”

    林雨燕打开巧克力,拿出一块,递给河生。“你尝尝。”河生接过,放进嘴里。巧克力很甜,很滑,入口即化。他想起陈江小时候,也喜欢吃巧克力,每次他出差回来,都会带一盒巧克力给陈江。陈江舍不得吃,一天吃一块,一盒能吃一个月。他问陈江:“你怎么不吃快一点?”陈江说:“慢慢吃,才有味道。”现在,陈江给他买巧克力了,角色换了,但爱没换。

    十一

    9月15日,陈溪的十五岁生日。河生答应过她,今年一定好好给她过。他提前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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