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6月1日,儿童节。清晨五点半,河生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陈江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陈江的脸,背景是斯坦福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巨大的拱形窗户透进明亮的阳光,照在古铜色的书架上。陈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出国时长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又熬夜了。
“爸,儿童节快乐!”陈江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都多大了,还过儿童节?”河生也笑了。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儿童。”陈江调皮地眨了眨眼,“妈呢?”
“还在睡。”河生把手机转向林雨燕。林雨燕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昨晚又熬夜了,给河生织了一条围巾,说是冬天可以用。河生劝她早点睡,她不听,说织完这一截就睡。结果织到凌晨一点才织完。
“别吵醒她。”陈江压低声音,“爸,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申请到了一个暑期研究项目,在华盛顿的一家智库。六月底就要去,所以暑假不能回国了。对不起,爸。”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儿子二十多岁了,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不能总围着父母转。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工作要紧。你在美国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谢谢爸。”陈江的眼眶红了,“我明年暑假一定回去。”
“好,明年暑假爸爸去机场接你。”
“嗯。”
挂了电话,河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薄灰,在晨光中显出淡淡的黄色。灯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陈溪打羽毛球时不小心砸到的。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每次出差,陈江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陈江说:“很快是多快?”他说:“一眨眼。”陈江就使劲眨眼,眨得眼睛都酸了,说:“爸爸,你怎么还没回来?”他笑了,说:“还要再眨几下。”那些温馨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现在,儿子长大了,不需要爸爸了,但他还是爸爸,永远都是。
二
六点半,陈溪起床了。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放半天假,下午不用上课。她早就和同学约好了,下午去游乐场玩。
“爸爸,我下午去游乐场,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陈溪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你们同学一起玩,我去不合适。”河生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牛奶和煎蛋,“来,先吃早饭。”
陈溪坐下来,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牛奶还很烫,她咧了咧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爸爸,你什么时候退休?”她忽然问。
“快了。”河生说,“等第四艘航母交付,我就退休。”
“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月底。”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太好了!”陈溪高兴地跳了起来,“那以后你就可以天天陪我了。”
河生看着她,心里有些酸。这些年,他亏欠女儿太多。她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她的钢琴比赛,他一次都没看过。她的生日,他经常缺席。他一直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但女儿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四年就要上大学了。他错过了她成长中最珍贵的那些年,再也追不回来了。
“小溪,对不起。”河生说。
“对不起什么?”陈溪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对不起,爸爸以前太忙了,没时间陪你。”
“没关系。”陈溪笑了,“以后你有时间了,多陪我就行。”
“好,爸爸以后天天陪你。”
陈溪背着书包出门了。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想着,以后要好好补偿她。
三
上午八点,河生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李晓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请柬。请柬很精致,封面烫金,印着“恭请”两个字。河生打开,里面写着:“谨定于2023年6月30日举行第四艘航母‘江苏舰’交付暨入列仪式,恭请陈河生同志莅临。”下面是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请着正装。”
河生看着请柬,沉默了很久。交付仪式,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重要的仪式了。他知道,这艘航母交付后,他就要退休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干了,而是因为他干不动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他不想成为年轻人的负担,不想拖累团队。他要体面地离开,像德顺爷当年离开黄河一样,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总,您会去吧?”李晓阳问。
“去。”河生说,“当然去。”
“那您准备一下,到时候要发言。”
“发言?我发什么言?”
“您是总顾问,当然要发言。”李晓阳笑了,“大家都想听您讲几句。”
河生想了想。“好,我准备一下。”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请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艘航母,从2017年预研开始,到现在整整六年了。六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看到航母即将交付,他觉得一切都值了。六年的心血,六年的汗水,六年的日日夜夜,都凝聚在这艘十万吨的钢铁巨兽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2023年6月30日,第四艘航母交付暨入列仪式。”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2011年6月18日,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交付,眼泪流了下来。十二年过去了,他老了,但航母越来越先进了。
四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排队打饭,有说有笑的。今天的菜有红烧排骨、清炒生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河生打了一份红烧排骨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画。
“陈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王浩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他最近在忙着写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河生帮他看了好几遍,终于定稿了。
“坐吧。”河生说。
王浩坐下来,打开餐盘,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他吃得不急不慢,比以前文雅多了。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写硕士论文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数据和公式。孟教授帮他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改得密密麻麻的,红色的批注像蚯蚓一样爬满了稿纸。他感激孟教授,没有孟教授,就没有他的今天。
“老师,开题报告通过了。”王浩说,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河生说,“恭喜你。”
“谢谢老师。”
“不谢,是你自己的努力。”
王浩笑了,说:“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下个月,我女朋友要来上海看我,我想请您和她一起吃个饭。”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女朋友了?怎么不早说?”
“刚交的,还在读研,在南京大学。”王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半年了,她觉得您很厉害,想见见您。”
“好,我见。”河生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
“好,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谢谢老师。”
五
下午两点,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最后准备工作。航母停靠在码头上,巨大的灰色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甲板擦得干干净净,舰岛粉刷一新,设备全部调试完毕。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舷梯,进入航母内部。
他先去了动力舱。核动力系统已经安装完毕,巨大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张工正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检查,看到河生来了,走过来。
“陈总,您来了。”张工说。
“来了。”河生说,“热态测试后,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张工说,“反应堆运行稳定,功率输出平滑,温度控制精确。”
“好。冷态测试呢?”
“也做了,密封性、耐压性都达标。”
“辛苦了。”
“不辛苦。”张工笑了,“搞了一辈子核动力,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河生看着张工,心里有些不舍。张工明年就要退休了,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他们一起工作了二十年,从第一艘航母到第四艘航母,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暮年。张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技术过硬,责任心强。河生很信任他,把核动力系统全权交给他负责。
“张工,退休了有什么打算?”河生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张工说,“你呢,陈总?”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也在家待着吧。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您歇不下来。”张工笑了,“您这个人,闲不住。”
河生也笑了。“也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反应堆。压力容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脏的跳动。河生想起了德顺爷说过的话:“船有船的心脏,人有人的心脏。心脏不跳了,船就死了,人也死了。”核反应堆就是航母的心脏,它一跳动,航母就有了生命。
六
从动力舱出来,河生去了飞行甲板。甲板很干净,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小张带着几个工人在检查弹射器,看到河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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