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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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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2年12月的第一天,上海气温骤降。早晨出门时,河生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裹紧棉袄,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去。关节炎又犯了,左腿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林雨燕。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他还能干,他还能走,他还能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一天天长大。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发黄,垂头丧气的。他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土,干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隔夜的凉茶倒了进去。绿萝喝饱了水,叶子似乎精神了一些,但河生知道,它活不长了。冬天太冷,办公室又朝北,阳光照不进来。这盆绿萝是林雨燕春天时让他带来的,说办公室里放点绿植,对眼睛好。他养了大半年,眼看着它从一小盆长成一大盆,又从一大盆慢慢枯萎。像人的一生,从嫩绿到枯黄,谁也逃不过。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陈江发来的。他点开,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是“Stanford University Offer Letter”。河生的心跳了一下。他往下看,一行一行地读。陈江被斯坦福大学历史系博士项目录取了,全额奖学金,每年四万美元的生活费。导师是一位研究中国近代史的著名教授,姓王,是华人。录取信上说,陈江的申请材料非常出色,尤其是研究计划——《从黄河到大海:一个中国工程师的世纪跨越》,引起了招生委员会的浓厚兴趣。

    河生的眼眶湿了。他拿起手机,给陈江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江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一丝颤抖。

    “爸,你看到邮件了?”

    “看到了。”河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恭喜你,儿子。”

    “谢谢爸。”

    “什么时候去?”

    “八月底,开学前。”

    “好,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陈江出生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心里紧张得要命。护士抱着婴儿出来,说:“恭喜你,是个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他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流了下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二十二年过去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要去美国读博士了。河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能去世界顶尖的大学读书。难过的是,儿子要离开他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他知道,这是儿子的路,他不能拦着。就像当年母亲没有拦着他去上海一样。

    二

    上午九点,李晓阳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请柬。请柬很精致,封面烫金,印着“恭请”两个字。河生打开,里面写着:“谨定于2022年12月18日举行第四艘航母命名暨下水仪式,恭请陈河生同志莅临。”下面是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请着正装。”

    河生看着请柬,沉默了很久。第四艘航母的命名暨下水仪式,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重大仪式了。他知道,这艘航母之后,他可能不会再参与新的项目了。不是因为不想干,而是因为干不动了。身体不行了,眼睛花了,腿疼了,脑子也不如以前灵光了。他不想拖累年轻人,不想成为团队的负担。

    “陈总,您会去吧?”李晓阳问。

    “去。”河生说,“当然去。”

    “那您准备一下,到时候要发言。”

    “发言?我发什么言?”

    “您是总顾问,当然要发言。”李晓阳笑了,“大家都想听您讲几句。”

    河生想了想。“好,我准备一下。”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请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艘航母,从2017年预研开始,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五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瘦了,老了,头发更少了,但看到航母即将下水,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2月18日,第四艘航母命名暨下水仪式。”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天,2008年9月15日,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慢慢浮起来,眼泪流了下来。十四年过去了,他经历了三次下水仪式,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激动。

    三

    中午,河生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带了一个饭盒,是林雨燕早上给他准备的——米饭、红烧鱼、炒豆芽,还有一个橘子。他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吃。鱼是带鱼,林雨燕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很香。他吃了一块,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吃鱼的情景。那时候,黄河里的鱼很多,鲤鱼、鲫鱼、鲶鱼,什么都有。德顺爷会用渔网捕鱼,捕上来就地在岸边烤着吃。鱼烤得焦黑,但肉很嫩,很鲜,带着黄河水的味道。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幅素描。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来上海不久,一个人住在宿舍里。那年的冬天也很冷,梧桐树的叶子也落光了。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起了母亲。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不知道冷不冷,有没有人照顾。他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大哥说:“妈挺好的,你别担心。”他挂了电话,眼泪流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在上海哭。

    现在,母亲已经不在了,大哥也老了,他自己也老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是二十多年。

    四

    下午两点,河生去船厂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进度。航母已经基本完工了,正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工人们擦洗着甲板,粉刷着舱壁,安装着各种设备。河生走在甲板上,脚下是灰色的防滑涂层,粗糙而结实。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涂层,感觉摩擦力很大。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也是这样的涂层,也是这样的摩擦力。舰载机在上面起降,像海鸥一样轻盈。

    他站起来,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了自己参与设计的第一艘航母的舰岛,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工程师,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舰岛也越造越好了。

    “陈总,您来了。”老李从舰岛里走出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被岁月雕刻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星星。他今年六十岁了,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他在船厂干了三十多年,参与了所有航母的建造工作。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

    “老李,你什么时候退休?”河生问。

    “下个月。”老李笑了,“干完这艘就退。”

    “辛苦了。”

    “不辛苦。”老李说,“造航母,光荣。”

    河生看着老李,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加班的日子。老李是船厂最好的焊工,每一道焊缝都焊得完美无瑕。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缝是他焊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他的笑容很温暖。

    “老李,退休了想干什么?”河生问。

    “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带带孙子。”老李说,“你呢,陈总?”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还在干吧。国家需要,我就干。”

    “您都五十多了,该歇歇了。”

    “歇不下来。”河生说,“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航母。夕阳西下,阳光照在灰色的船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五

    下午四点,河生回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我写完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写完了?整本书?”

    “整本书。”方卫国说,“二十章,三十万字。从你小时候写起,到你造第四艘航母。”

    “这么快?”

    “不快,写了半年了。”方卫国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好,我看看。”

    方卫国把书稿发了过来。河生打开,第一页是书名:《大河之子——一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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