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的方向。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建国,咱们九月还能见面。”
“嗯。”刘建国点点头,“九月见。”
两个人走回宿舍。刘建国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河生帮他打包。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告别,是再见。九月,他们还会在交大见面,在孟教授的课堂上见面,在船舶系的研究生班里见面。
刘建国走了。他背着那个大编织袋,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河生,九月见。”
“九月见。”
刘建国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河生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六个人,六张床,六个陌生人。四年后,六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六张床变成了一张床,陌生人变成了兄弟。现在,兄弟都走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赵磊在喊他,像是张伟在笑他,像是刘建国在沉默,像是陈志远在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是方卫国在喝酒吹牛。这些声音,都在铃铛里。他摇了摇,就来了。他不摇,就走了。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站起来,背上书包,拎起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六张光秃秃的床板,六张空荡荡的桌子,六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他转过身,走出门,没有回头。
六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海军某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信是寄到系里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xxx研究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
陈河生同志:
经研究决定,拟录用你为我研究所助理工程师。请你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前到我所报到。具体事宜,请与我所人事处联系。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收到了海军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孟教授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好。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之一。海军的大部分新型舰艇,都是他们设计的。你能去那里工作,是你的荣幸。”
“可是,我还要读研究生……”
“研究生可以读在职的。我跟所里说好了,你一边工作,一边读我的研究生。课程安排在周末和晚上,不影响工作。”
“真的?”
“真的。我早就在安排了。”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希望你既能搞研究,又能搞工程。既能坐在办公室里算题,又能站在船台上干活。既能写论文,又能造真船。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海军研究所。去造中国最好的军舰。”
河生把录用通知书揣在兜里,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他说,这是中国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专门设计军舰。他说,他会努力的,不会给咱家丢人。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我要去造军舰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上班,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六月二十八日,河生去了一趟华东师大,找方卫国。
方卫国也毕业了。他考上了研究生,但不在上海——他考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学,新闻系。他也要走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回家待几天,然后去研究所报到。”
“我大后天。去北京。”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四年,写了无数篇报道。有写大学生活的,有写社会热点的,有写科技发展的。但有一篇,我一直没写。”
“什么?”
“写你的。”方卫国看着他,“我从大一就想写你。写一个从黄河边走来的孩子,如何在交大读书,如何从倒数考到第一,如何学造船,如何造航母。但我一直没写。因为我怕写不好。你的故事,太长了,太深了,太重了。我现在的笔力,写不出来。但总有一天,我会写出来的。等我成为大记者,大作家,我一定写你。写你的故事,写黄河的故事,写这个时代的故事。”
河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卫国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在县一高的宿舍里,那个胖胖的男生,拿着《故事会》,说“咱俩是老乡”。从那以后,他们就是兄弟了。六年了,从河南到上海,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他们一起走过来了。
“卫国,”河生说,“你一定会成为大记者、大作家的。你写的文章,我看过。你的笔,能写进人心里。”
方卫国的眼睛红了。“河生,你也是。你一定会成为大工程师的。你造的船,能开到全世界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高中毕业时那样。然后他们松开,喝了最后一杯酒。
“走吧。”方卫国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很响。方卫国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方卫国笑了。“对。一定能。你是陈河生,我是方卫国。咱们是兄弟。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兄弟。”
到了校门口,方卫国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河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方卫国的手很胖,很软,很暖。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卫国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七月,河生回了家。
母亲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他,就笑了。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他走过去,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握着她的手,想把它暖热,但怎么也暖不过来。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我考上研究生了。”
“我知道。你大哥说了。”
“妈,我被海军研究所录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造军舰。”
“好。好。”她点点头,“你爹要是在,也高兴。”
“妈,您跟我去上海吧。我挣钱了,带您去看病。”
母亲摇摇头。“不去。我在家挺好的。”
“妈——”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你爹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你爹上坟?”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不会离开的。她这辈子,就活在这片土地上。父亲在这儿,家在这儿,根在这儿。她哪儿都不会去。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您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别累着。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河生,”母亲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你饿得哭,我抱着你,说‘别哭,妈给你做饭’。那时候,家里只有红薯面,我做了红薯面糊糊,你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完了还说‘妈,我还要’。”
“记得。”
“那时候苦啊。但你爹说,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她顿了顿,“现在,好日子来了。你考上大学了,考上研究生了,要去造军舰了。你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啊。”
“妈,您也高兴。”
“高兴。我高兴。”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河生,你去了上海,要好好的。别挂念我。你大哥在,我没事。”
“妈,您要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
“好。我吃。”
“妈,您别干重活了。让哥干。”
“好。我不干。”
“妈,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好。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河生要走了。
母亲送他到村口。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我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路。
“哥,妈的药不能断。你记得按时给她吃。”
“我知道。”
“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上班了,每个月寄钱回来。”
“好。”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
到了洛阳火车站,大哥把摩托车停在停车场,陪他进站。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河生和大哥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
“河生,”大哥忽然说,“你妈的病,你别太担心。有我呢。你在上海好好工作,别分心。”
“哥,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
广播响了:开往上海的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挤进人群。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向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的。他看见大哥站在月台边上,正往这边张望。大哥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红,像熬了一整夜。
他摇下车窗,朝大哥挥手。大哥看见他,也挥手。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一下,慢慢往前开。月台往后退,大哥往后退,洛阳往后退。
他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大哥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看报纸。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车厢里很挤,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我等你。”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一圈一圈的,像黄河里的漩涡,转得他头晕。
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但这一次,它暖得很慢,像冬天里的一杯水,怎么也热不起来。
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铜铃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母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像是时间在说话。
德顺爷,我走了。去造军舰了。您保佑我妈,保佑她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带她去看。您保佑我大哥,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别太累了。您保佑陈冉,保佑她好好长大,将来也考上大学。您保佑林雨燕,保佑她好好的,等我回去。您保佑方卫国,保佑他写出好文章,记录这个时代。您保佑赵磊、张伟、刘建国、陈志远,保佑他们都好好的,十年后我们再见。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脸上,凉凉的,像冬天的雨。流到嘴里,咸咸的,像黄河的水。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带着他,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是黄河,浑黄浑黄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河面上有一条船,小小的,破破的,在风浪里颠簸。船上站着一个人,是德顺爷。他光着膀子,皮肤黑得像炭,肌肉鼓得像石头。他拉着纤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腰弯着,背弓着,脚踩在石头上,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走。从黄河走到大海,从过去走到现在,从现在走到未来。
河生看着他,想喊他,但喊不出来。他想追上去,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看着德顺爷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平原上,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坐直了身体。火车继续往前开,轰隆隆的,像黄河在咆哮。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平原,看着那些村庄、那些树、那些人。他想,这就是他的土地。这就是他的国家。这就是他要保卫的一切。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妈,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您去看。
雨燕,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你去上海。
哥,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带你去大海。
德顺爷,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回来告诉您。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一艘大船。很大的船,比山还大,比云还高。灰色的,流线型的,飞行甲板上停着一排排飞机。它在海上开着,劈开波浪,驶向远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是德顺爷。他穿着新衣服,挺着腰,笑着,朝他挥手。
他朝德顺爷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德顺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海。海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浪很大,很大,大到能吞没一切。但他不怕。他知道,他会造出那艘船。他知道,他会开到海的那一边。他知道,他会找到德顺爷,找到父亲,找到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平原上,金黄金黄的,像黄河的水。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温温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东,往上海,往大海,往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