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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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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座位,坐下。周围的考生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紧张地搓手。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第一门,政治。

    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选择题不难,辨析题也不难,论述题是“试论***理论的历史地位和现实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他写得很顺,脑子里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出来,不用想,就自己流了。他写了***的南方谈话,写了改革开放,写了香港回归,写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写了两个多小时,写满了答题纸。

    走出考场,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枝条上的芽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他站在教学楼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冷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想,妈,我考得不错。您放心。

    下午,英语。

    这是他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作文题目——“The Importance of Perseverance”。他想了想,写了一个从黄河边走到上海的故事。没有写自己,写的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永不放弃的人。他写得很顺,词汇和句式从脑子里涌出来,像黄河的水,挡都挡不住。

    考完英语,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考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妈,英语也考得不错。您放心。

    二月十五日,考研第二天。

    上午,数学。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卷子发下来,他一道一道地做,像在走一条熟悉的路。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题都似曾相识,每一道题都做过类似的。他做得很顺,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下午,专业课。船舶工程综合。这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最后一道大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体结构,计算它的总纵弯曲强度,并用有限元法校核局部强度。他笑了。这道题,他在课程设计里做过,在毕业论文里做过,在梦里做过无数次。他拿起笔,一步一步地写。公式、推导、计算、校核。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精确无误。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满满六页纸。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他回到宿舍,赵磊问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还行。”

    赵磊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成绩出来,又是第一。”

    河生没说话。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妈,我考完了。考得还行。您放心。

    二月下旬,河生回家了。

    母亲的病情稳定了,出院了。她坐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但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大哥说,考上了就是研究生了。比大学生还厉害。”

    “妈,您别听他瞎说。研究生也是学生。”

    “那也是厉害的。”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滋润了。

    他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给母亲熬药、做饭、喂鸡、扫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不时说一句:“你别干了,歇歇。”他说:“不累。我在学校也干活。”

    三月中旬,河生回到了上海。

    考研成绩出来了。他站在系里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成绩:政治九十一分,英语九十三分,数学一百分,专业课九十八分,总分三百八十二分。数学满分。专业课第一。总分第一。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考了多少名?”

    孟教授看了看他,笑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你考上了。”

    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在脸上,热热的,咸咸的。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他想,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谢谢孟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的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做事认真,有毅力,有韧性。你有成为优秀船舶工程师的一切素质。但我希望你记住,这只是开始。研究生阶段,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航母设计,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上了研究生,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他说,他会继续努力的。他说,等研究生毕业了,他就去造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妈,我考上了。专业第一,总分第一,数学满分。您高兴吗?您要好好的,等我毕业,等我挣钱,等我带您去看病。

    四月,河生开始写毕业论文。

    他的题目是《航空母舰飞行甲板设计与分析》。这是他一直想做的题目,也是孟教授给他的题目。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难的题目。飞行甲板是航母上最关键的结构之一,要承受飞机起降的巨大冲击,要抗高温、抗腐蚀、抗疲劳。设计一个好的飞行甲板,需要深厚的力学知识、材料知识、工艺知识。但他不怕。他想做这个题目,他喜欢这个题目。

    他开始查资料。图书馆里关于航母的书,他借了一大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俄文的。他从最基本的开始看——飞行甲板的受力分析、材料选择、结构设计、制造工艺。他每天看十几个小时,看到眼睛发花,看到脖子发硬,看到手发抖。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他这辈子都想做的事。

    最难的是飞行甲板的抗冲击分析。飞机着舰的时候,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大。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种冲击,不能变形,不能开裂,不能损坏。他用有限元法,把飞行甲板分成一千多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列一个方程,一千多个方程,用计算机求解。他算了一遍,结果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检查了边界条件,发现有一个地方设错了。他改过来,再算一遍,结果对了。飞行甲板的最大应力在许用应力范围内,变形也在允许范围内。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飞行甲板的抗疲劳分析。飞机每天起降几十次,一年就是几千次,十年就是几万次。飞行甲板要能承受这么多循环载荷而不发生疲劳破坏。他查阅了大量文献,发现美国海军用的是一种叫做“损伤容限设计”的方法——假定材料中已经存在初始裂纹,然后计算裂纹扩展到临界尺寸所需的循环次数。他用这种方法计算了飞行甲板的疲劳寿命,结果是二十万次起降,远远超过了设计要求。

    他把计算结果写在论文里,一章一章地写。绪论、理论基础、有限元模型、计算结果分析、结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公式都要核对,每一张图都要反复修改。他写了半个月,写了三万字。然后他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论文我看了。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翻开论文,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的材料参数用的是手册上的标准值,但实际材料有离散性,应该用统计值。你重新算一下。还有这里,”他翻到另一页,“你的载荷谱用的是简化模型,但实际载荷是随机的,应该用概率方法。你改一下。”

    “好。”

    河生回去改了。他查阅了大量材料试验数据,用统计方法重新确定了材料参数。他学习了随机振动理论,用概率方法重新计算了载荷谱。他重新建了有限元模型,重新算了应力和变形,重新算了疲劳寿命。又花了一个星期,改了五遍。然后他把修改后的论文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还不够。你的论文缺少实验验证。理论计算是一回事,实验结果才是真理。你应该做模型试验,验证你的计算结果。”

    “怎么做?”

    “去水池实验室,做一个缩比模型,在疲劳试验机上做加载试验,测应变、测位移、测裂纹扩展。用实验数据验证你的计算结果。”

    “好。”

    河生去了水池实验室。他设计了一个缩比模型,比例是1:10,材料是铝合金,尺寸是两米长、一米宽。他在模型上贴了应变片,装了位移计,然后放在疲劳试验机上,加载循环载荷。试验做了三天三夜,采集了上千组数据。他用这些数据验证了有限元计算结果,发现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他把试验结果写在论文里,论文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五月,论文完成了。五万多字,一百二十页,包括理论分析、数值计算、模型试验、结果讨论。他把论文装订好,封面上写着:

    航空母舰飞行甲板设计与分析

    船舶工程系94级 陈河生

    指导教师 孟宪成教授

    一九九八年五月

    他把论文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这是我指导过的本科生论文中,最好的一篇。”

    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

    五月下旬,论文答辩。

    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孟教授是**。河生站在讲台上,用半个小时介绍了自己的论文。他讲得很流利,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清楚。答辩委员会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宣布结果:优秀。全票通过。

    孟教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恭喜你,陈河生。你的论文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这是你应得的。”

    河生握住孟教授的手。孟教授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谢谢孟老师。没有您,就没有这篇论文。”

    “不。没有你的努力,就没有这篇论文。”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陈河生,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我希望你继续努力,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船舶工程师。为中国造最好的船。”

    “我会的。”

    六月,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宿舍里的气氛变了。以前是热闹的、喧嚣的、充满活力的。现在是安静的、沉默的、带着伤感的。赵磊不再大声说话了,张伟不再嚷嚷了,刘建国不再埋头做题了,陈志远不再慢条斯理地讲他的苹果电脑了。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卖旧书,有人在写毕业纪念册,有人在拍合影。楼道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到处都是“一路顺风”“常联系”“保重”的声音。

    河生也在收拾东西。他把四年的课本、笔记、试卷、论文,一摞一摞地捆好,放在纸箱里。他把那些英文参考书挑出来,准备送给刘建国——他也要读研究生了,需要这些书。他把那本《aircraft carrier design》放进书包里,这是他最珍贵的书,他要带走。他把林雨燕的信和照片,一封一封地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他把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摇了摇,叮——很轻,很远。

    赵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赵磊叹了口气:“我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

    赵磊忽然哭了。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了一脸。河生从来没有见过赵磊哭。赵磊永远是那个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人,永远在说笑话、开玩笑、活跃气氛。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一个孩子。

    “别哭了。”河生说,“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赵磊擦了擦眼泪,“河生,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牛逼的人。从河南农村考到交大,从不会说普通话到英语考九十分。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你也牛逼。”河生说,“你是北京人,但你没有瞧不起我们农村来的。你对我们好,请我们吃饭,给我们带东西。你是好人。”

    赵磊又哭了。这一次,河生也哭了。两个人坐在床上,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张伟走过来,看着他们,也哭了。刘建国走过来,看着他们,眼睛红了。陈志远走过来,看着他们,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走,喝酒去。”赵磊说。

    六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那个小饭馆,“老地方”。王姐看见他们,笑了:“毕业了?来,今天我请客。随便吃。”

    他们要了十几个菜,两箱啤酒。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红烧肉、炒鸡蛋、炖鸡块、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卤鸡爪、拍黄瓜。菜摆了一桌子,酒摆了一地。

    赵磊举起酒杯:“来,兄弟们,干杯。为了四年的兄弟情。”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一杯。

    张伟举起酒杯:“为了交大。为了船舶系。”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二杯。

    刘建国举起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了河生。你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祝你前程似锦。”

    河生愣了一下。刘建国从来不主动说话,从来不主动敬酒。今天他主动了。河生举起酒杯,看着刘建国。“建国,你也优秀。你考上了研究生,我们还能做三年同学。”

    两个人干了杯。刘建国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陈志远举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为了苹果电脑。没有它,你们的有限元都算不出来。”

    大家都笑了。赵磊说:“为了你的苹果电脑,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四杯。

    河生举起酒杯,站起来。他看着这五个人——赵磊、张伟、刘建国、陈志远,还有不在场的方卫国。他们是他在上海最亲的人,是他在异乡的兄弟。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不同的家庭背景。但他们在同一个宿舍里住了四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看书,一起打牌,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他们吵过架,拌过嘴,但从来没有红过脸。他们是兄弟。亲兄弟。

    “来,兄弟们,”他说,“为了咱们的友谊。为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四年。”

    “干杯!”

    六个人干了第五杯。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赵磊说,他回北京以后,要去造船厂工作,造驱逐舰。张伟说,他回南通以后,要去渔船厂工作,造渔船。刘建国说,他读研究生,将来去研究所,造潜艇。陈志远说,他要去美国留学,学计算机,将来造自动驾驶的船。河生说,他要留在上海,读研究生,学航母设计,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咱们说好了,”赵磊举起酒杯,“十年后,咱们再聚。到时候,河生造出了航母,我造出了驱逐舰,建国造出了潜艇,志远造出了自动驾驶的船,伟哥造出了渔船。咱们中国海军,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六个人一起喊。

    酒喝完了,菜吃光了,天也亮了。六个人走出小饭馆,站在街上。上海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得路面昏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

    “兄弟们,”赵磊说,“我走了。”

    他一个一个地拥抱。抱到河生的时候,他抱得很紧,很久。“河生,保重。”

    “保重。”

    赵磊走了。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张伟走了。陈志远走了。

    最后,只剩下河生和刘建国。两个人站在街上,看着他们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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