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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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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上海挺好的。你别挂念。你也要好好的。

    等放假了,我回河南,咱们见。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六

    四月底,学校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

    每个系都要出节目。船舶系出了一个大合唱,唱的是《长江之歌》和《团结就是力量》。河生站在合唱队里,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跟大家一起唱。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

    唱到“东海”的时候,他想起了黄浦江,想起了长江,想起了黄河。三条河,从西到东,从高原到大海,流过了多少土地,养育了多少人。他站在台上,唱着这首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晚会结束后,赵磊说:“唱得不错啊!你的声音挺大的,我在下面都听见了。”

    河生笑了笑。他的声音确实大,在老家干活的时候,跟大哥隔着几块地喊话,练出来的。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陈志远忽然说:“河生,你想不想参加学校的文学社?”

    “文学社?”

    “嗯。就是写写文章,读读书,交流交流。我认识文学社的社长,是中文系的,叫李默。他写诗写得特别好。你要是感兴趣,我介绍你认识。”

    河生想了想。他喜欢读书,也喜欢写东西——虽然写的都是日记和家信。他说:“行,我去看看。”

    文学社的活动地点在文科楼的一间教室里,每周五晚上活动。河生去的那天,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挺年轻的。社长李默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河生说不上来的腔调。

    “今天我们来讨论海子的诗,”李默说,“大家读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

    大家都说读过。河生没读过。他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

    李默开始念那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关心粮食和蔬菜”——他从小就关心粮食和蔬菜。他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他以为这是苦,是累,是不得不做的事。海子说,这是幸福。

    李默念完了,让大家谈感想。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理想,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孤独,是得不到的才去向往。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死亡,“从明天起”意味着“今天”是不幸福的。

    河生听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连海子是谁都不知道,哪有资格说话。

    李默忽然看见了他,说:“这位同学,你是新来的吧?说说你的想法。”

    河生站起来,脸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觉得这首诗写的不是理想,也不是死亡。写的是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李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活着?怎么说?”

    “诗里说,关心粮食和蔬菜。我从小就在关心粮食和蔬菜。我关心地里的麦子够不够吃,关心菜园里的白菜能不能过冬。我以前觉得这是苦,是累。但海子说,这是幸福。也许,活着本身就是幸福。不管你活在哪里,不管你活得好不好,只要你还在关心粮食和蔬菜,还在关心身边的人,你就是幸福的。”

    他说完了,坐下来。教室里还是很安静。然后李默鼓起了掌。大家都鼓起了掌。

    “说得好。”李默说,“活着本身就是幸福。这是海子最后想明白的事,也是他最后没做到的事。”

    那天晚上,河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去了文学社,读了海子的诗。我以前不知道海子,现在知道了。他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觉得不用从明天起,从今天就可以。今天就是幸福的。我在上海,在交大,有书读,有饭吃,有朋友,有家人。这就是幸福。”

    七

    五月,上海的天气热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荫遮天蔽日。走在校园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很响,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河生换上了短袖衬衫,是大哥寄来的。白色的,的确良的,领口有点紧,但很凉快。大哥在信里说,这是他在镇上买的,十块钱一件,让河生别舍不得穿。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是母亲节。

    河生不知道这个节日。是陈志远告诉他的。陈志远说,他给妈妈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红色的。河生问他多少钱,他说二十块。河生愣了一下,二十块,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但他还是想给母亲做点什么。他想了想,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明信片,一毛钱。明信片正面是上海外滩的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他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妈,母亲节快乐。我在上海挺好的,您别挂念。河生。”

    他把明信片寄了出去。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看懂——母亲不识字。但他知道大哥会念给她听。他想象母亲拿着明信片,让大哥念给她听的样子。母亲会笑,会抹眼泪,会说“这孩子,花这冤枉钱”。

    过了几天,大哥来信了。信很短:

    河生:

    明信片收到了。妈让我告诉你,她很开心。她拿着明信片看了半天,虽然不认识字,但她说,看着你的字,就像看见你这个人。

    你嫂子说,陈冉会叫妈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但确实是叫了。妈高兴得不得了,说这孩子聪明,将来也要上大学。

    家里都好,你别挂念。

    大哥

    河生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想象陈冉叫“妈”的样子,小小的嘴巴,嘟嘟的,发出“ma”的声音。他想象母亲抱着陈冉,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他想象大哥在工地上搬砖,汗流浃背的样子。

    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新衣服——蓝底白花的,是嫂子给她买的那件。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是陈冉。母亲朝他招手,让他回去。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八

    六月初,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更高的目标:考进前十。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三遍。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座位。每天早上他第一个到,把书包放在桌上,占住那个位置。然后去打水,回来坐下,开始看书。有时候赵磊也来,坐在他旁边,看一会儿书就开始打瞌睡。刘建国也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地学,谁也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河生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图书馆十点钟关门,他等到铃声响了才走。走出图书馆,外面下起了雨。不是那种大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他没带伞,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

    雨丝在灯光里飘着,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天边滚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老家。老家的夏天也下雨,但跟上海不一样。老家的雨是暴烈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乌云压下来,闪电劈下来,雷声炸开,大雨哗哗地倒下来。然后太阳出来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上海的雨是温柔的,绵绵的,下个不停,像一个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想了很久。想老家,想黄河,想母亲,想大哥,想林雨燕。想那些走过的路,想那些吃过的苦,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雨小了。他走进雨里,往宿舍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期末考试结束后,河生瘦了八斤。

    赵磊说他是“学习狂人”,说再这么学下去,要出人命的。河生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好,扛得住。从小到大,他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累,不算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七名。高等数学九十六分,大学物理九十一分,英语八十一分,计算机基础八十五分,工程制图九十五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七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六名。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他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上走。

    赵磊考了第三十一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行啊!第七名!我请你吃饭!”刘建国考了第六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伟考了第三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五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进步很大。”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七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七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暑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六十多块。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三。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加入了校报记者团,写了几篇稿子,反响还不错。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副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进前五。”

    “前五?”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就不能想个前三?”

    河生想了想,说:“也行。”

    方卫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河生,”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忘了老家?”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是从那儿来的。”河生说,“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儿。”

    方卫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根在那儿。”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河生,”方卫国说,“暑假回去,你去看看黄河。替我看一眼。”

    “你不回去?”

    “回。但我家在镇上,离黄河远。你离得近。”

    “好。”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想,月亮也是一样的。在老家看是这个月亮,在上海看也是这个月亮。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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