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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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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凉快一会儿,回到铺上躺下,汗又出来了。他就这么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

    梦里,他看见黄河。黄河的水涨了,浑黄浑黄的,淹没了村子,淹没了父亲的坟,淹没了德顺爷的土坯房。他站在水边,看见水里漂着一样东西,是那个铜铃。铜铃在水面上漂着,叮叮当当地响。他想伸手去捞,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铜铃还在,凉凉的。

    他攥着铜铃,又睡着了。

    六月二十八日,倒计时归零。

    明天,高考。

    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让学生们放松一下。河生没有放松,他把所有科目的公式、定理、重点又过了一遍,把错题本翻了最后一遍。然后他走出校门,去黄河边上坐了坐。

    这边的黄河他来过几次了,离县城不远,骑车子半个钟头。他在河滩上坐下,看着河水发呆。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红金红的,晃得人眼晕。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里。铃铛被他磨得光滑了一些,上面的字迹还是看不清。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忽然发现铃铛里面好像刻着字。他把眼睛凑近了,使劲看,隐隐约约看见两个字: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脸上,凉凉的。

    德顺爷,您放心。我会平安的。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河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骑上车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把他回家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六月二十九日,高考第一天。

    河生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好东西。宿舍里其他人也都起来了,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地准备。气氛有点紧张,像上战场前的那种沉默。

    食堂里准备了早饭,免费的,每人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一碗粥。有人开玩笑说,这是“一百分”的寓意。河生把鸡蛋和油条都吃了,喝完了粥,背着书包往考场走。

    考场设在县一高,他的学校,不用挪地方。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紧张地搓手。

    监考老师进来了,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让考生检查。然后铃声响了,发卷。

    第一科,语文。

    河生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前面的基础知识,不难。阅读理解,也不难。作文题目是《论责任》,他想了想,从父亲、大哥、母亲写起,写到德顺爷,写到黄河,写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默默活着的人。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好像不用想,字就自己流出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把错别字改过来,把不通的句子理顺。然后放下笔,等着交卷。

    铃声响了,卷子收上去。他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林雨燕在树荫下等他,看见他出来,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作文没写完,”她说,“时间不够了。”

    “没事,下午好好考。”

    下午数学,是他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前面八道选择题,二十分钟做完。填空题,半个小时。前三道大题,顺利。最后两道压轴题,有点绕,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推,终于解出来。

    交卷的时候,他知道,数学至少一百三。

    走出考场,天还亮着。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翻过了一座山,前面还有更多的山。

    六月三十日,高考第二天。

    上午物理化学,下午英语政治。物理有一道题卡了他一会儿,但最后也做出来了。化学不难,都是做过的题型。英语阅读有点绕,但他静下心来,一篇一篇啃下来。政治题很活,他尽量把背过的理论和题目联系起来。

    最后一科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欢呼,有人趴在桌上哭了。河生站起来,交了卷,走出考场。

    天阴着,好像要下雨。风刮起来,凉飕飕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雨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她也看着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陈河生,咱们毕业了。”

    “嗯。”

    “以后,就见不着了。”

    河生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他说:“能见着。我说过,放假就回来。”

    林雨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她说:“那你别忘了。”

    “不会忘。”

    雨终于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的味道。有人跑起来,有人还在雨里走着。河生和林雨燕站在走廊下,看着雨幕,谁也没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等待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河生回到家,帮母亲干活,下地锄草,挑水做饭。可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分数,想着录取线,想着上海。

    大哥有时候问他:“分数啥时候出来?”

    他说:“还得半个月。”

    大哥就不问了。

    七月二十日,可以查分了。

    河生一早就骑车去镇上,邮电所里有部电话,可以打查分热线。他排在队伍里,前面有十几个人。太阳晒得人发晕,他不停地擦汗,手心全是汗。

    轮到他了。他拨通电话,报上准考证号,听见那边报出一串数字:语文118,数学142,物理98,化学95,英语112,政治86,总分651。

    他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651。

    他放下电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面的人推他:“哎,查完了让让。”

    他让开,走出邮电所,站在太阳地里,忽然想大喊一声。但他没喊,只是使劲攥了攥拳头。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骑得飞快,恨不得飞起来。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但他不觉得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肯定够了。

    去年上海交大在河南的录取线是612分。

    回到家,他把分数告诉母亲。母亲不懂651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儿子的脸,就知道是好事。她拉着河生的手,眼眶红了,嘴里不停地说:“好,好,你爹在那边,该高兴了。”

    大哥晚上回来,听见分数,高兴得喝了一瓶酒。他拍着河生的肩膀,说:“好小子,咱陈家出大学生了!”

    嫂子也高兴,说要做顿好的庆祝。母亲说,等录取通知书来了再庆祝。

    于是又开始等。

    八月十五日,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河生正在地里干活,大哥骑车来找他,离老远就喊:“河生!河生!来了!来了!”

    河生扔下锄头,跑过去。大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上海交通大学。他接过来,手有点抖,拆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入学须知,一张行李标签。

    他看了三遍,才确认是真的。

    陈河生同学:你已被我校船舶与海洋工程系录取。请于一九九四年九月十日至十二日到校报到。

    他把通知书递给大哥,大哥看了,又递给旁边围过来的乡亲们。大家都说,咱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河生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邙山,看着更远处的黄河。他想,德顺爷,爹,你们看见了吗?

    八月二十日,村里摆了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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