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诏狱的走廊里,油灯的火苗在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的风中摇曳,将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是冷的、湿的、臭的。稻草腐烂的气味、恭桶溢出的秽气、人身上散发的汗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挥之不去的恶臭。
那恶臭像是有形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钻进衣服里、堵在喉咙口,让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烂的东西。
刘健靠在牢房的墙角,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壁。石壁上的寒气透过那件薄薄的灰色囚衣,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肌肉、渗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首辅的威严,眼袋很深,眼圈发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上面写满了疲惫、恐惧和绝望。
因为那些声音。
那些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嘈杂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声音,一刻都没有停过。
它们在白天响,在黑夜响,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响,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更响。
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无数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鼓膜上,扎在他的神经上,扎在他的心脏上。
“……刘健!你这个老匹夫!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刘健! 我们刘家要因你而亡了!”
“……刘健!你这不孝子孙,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你不配做刘家的子孙!你不配姓刘!”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不是从远处割,是从他至亲至近的人嘴里割出来。
刘健的脸色苍白。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不是真的想弑君。
他想说——我只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好,为了未来的大明皇帝好,所以才会开口为刘文泰求情。
我怕开了杀太医的先例,以后没人敢给皇帝看病。我怕皇帝生病的时候,太医们因为怕死而不敢用药。我怕——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因为这样的话语之前在朝堂上都无法说服皇帝与其他文武百官,现在又怎么可能说服那些被他牵连的九族亲眷。
刘健的嘴唇停止了颤抖,他闭上了嘴。
他想——也许,死了,就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也许,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面孔了。也许,死了,就不用再解释那些解释不清的话了。
他以死明志,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包庇刘文泰”,死了,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至亲至近的人投来的、像刀子一样的目光。
死了,就干净了。
想到这里,刘健猛地朝墙壁撞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他的头朝墙壁冲过去,速度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但是——他没有撞到墙壁。
他的身体在离墙壁还有一尺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脚上的锁链拉住了他。
锁链从脚踝连接到牢房门口的一个铁环上,铁环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牢房外面一个锦衣卫的手里。
那个锦衣卫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刘健起身的瞬间,锦衣卫的手就猛地一拉,锁链骤然绷紧,刘健的身体被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但他顾不上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再撞一次。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锦衣卫从牢房外面冲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在刘健起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在动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着他动。
一左一右,同时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刘健的胳膊被扭到背后,整个人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他拼命地挣扎,身体在地面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他那点力气在两个年轻的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刘大人,”一个锦衣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你别费这个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间牢房,你撞不死的。墙壁上都铺垫了厚厚的棉被,就算撞在上面,最多也就是稍稍头晕一下罢了。”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僵。
棉被。
墙壁上铺了棉被。
他抬起头,透过散乱的白发,看向那面他刚才差点撞上去的墙壁。
果然,青灰色的石壁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棉被,用麻绳固定在墙壁上,厚厚实实的,像一层盔甲。
他刚才因为情绪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一头撞死,以为这样可以一了百了。
但皇帝连死的机会都不给他。
另一个锦衣卫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蹲下来,将刘健的双手绑在身后。
他的动作很熟练,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又绕了几圈,又打了一个结,绑得紧紧的,勒得刘健的手腕发疼。
“老实待着吧,别让兄弟们为难。”
那个锦衣卫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既不凶恶,也不温和,只是在说一句该说的话,“您要是再闹,弟兄们也不好交代。上面有令,不能让您死。您死了,我们就要掉脑袋。您行行好,别害我们。”
刘健被两个锦衣卫从地上提起来,按回矮几前面。
矮几上的食盒还在,盖子盖着,里面的菜已经凉了。他的双脚被锁链锁着,双手被绳子绑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捆扎好的雕塑,动弹不得。
两个锦衣卫退出牢房,重新站在门口,目光继续落在刘健身上。
刘健坐在矮几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绑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恨自己,恨刘文泰,恨这个世道,也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但更多的是绝望。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食盒上。
绝食。
他还可以绝食。
想到这里,刘健的眼中,那抹死志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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