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
赵铁柱穿着一件半新的铠甲,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颧骨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
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一个月前更加锐利,更加自信,更加坚定。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人忽视、被人压制的普通士卒了,他是禁军都督府的营长,是天子亲军的中层军官,是皇帝亲手提拔的人。
他走到自己营队的队列前面,站定,打开手中的名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第一营,第一队,第一旗,第一什——什长,张大牛。”
队列里,一个大汉应声而出。
他穿着什长的军服,腰间系着皮带,脚上蹬着黑布靴,走到赵铁柱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是练了千百遍。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念道:“张大牛,原宣武营什长,拖欠军饷总计十二两四钱。”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大牛的眼睛。“有没有疑问?”
张大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向旁边负责发放军饷的内侍,“发。”
内侍从箱子里取出银子,先取了一锭十两的大银锭,又取了一锭二两的小银锭,又从铜钱箱里数了四百文铜钱,用红纸包好,双手递到张大牛面前。
张大牛双手接过银子和铜钱,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那颤抖扩散到手臂上。
他将银子和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转过身,面朝点将台。
点将台上,朱厚照正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银白色的铠甲上,将他的身影映得格外高大。
张大牛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按在胸口,额头微微低垂,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大牛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队列。
赵铁柱没有停顿,继续点名。
“王石头。”
又一个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他身形敦实,脸圆圆的,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一件什长的军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到赵铁柱面前,抱拳行礼。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名册,“王石头,原耀武营什长。拖欠军饷,总计十一两六钱,有没有疑问?”
“没有!”王石头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内侍从箱子里取出一锭十两的大银锭,又从铜钱箱里数了一千六百文铜钱,用红纸包好,递到王石头面前。
王石头双手接过,揣进怀里,转过身,面朝点将台,单膝跪下。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比刚才的张大牛更大,更响,更有力。
朱厚照再次点了点头。
王石头站起身来,转身走回队列,步伐轻快,嘴角咧着,露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
赵铁柱一个一个地点下去,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将士,走上前来,报出自己的名号,核对数额,领钱,然后面朝点将台单膝跪下,喊出那句誓言。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里没有敷衍,没有应付,没有“走过场”。
那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的、拼尽全力的呼喊,是两万个人用自己的命在喊。
他们在喊给皇帝听,在告诉皇帝——陛下,我们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
很快,欠饷补发完毕后,但还没有结束。
朱厚照再次走到点将台的最前沿,面朝台下,声音沉稳有力:
“另外,此前朕说过,往后你们的军饷便按照新的标准来发。现在朕便按照新军饷的标准,给尔等发未来三个月的军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
两万个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了,两万颗心脏同时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那些刚刚揣进怀里的欠饷还带着体温,现在又要添上新的银两了。
朱厚照转过身,对张永点了点头。
张永会意,上前一步,面朝台下,声音洪亮如钟:“众将士听令——以营为单位列队!”
“各营营长排在本营队伍最前面,各队队长排在营长之后,各旗旗长排在队长之后,各什什长排在旗长之后,士卒排在什长之后!依次上前领取军饷!”
话音落下,校场上顿时动了起来。
各营将士按照平时操练的队列,迅速整队,排列成数十条长长的队伍。
每条队伍都是以营为单位,营长站在最前面,队长站在营长身后,旗长站在队长身后,什长站在旗长身后,士卒按照各自的什队站在什长身后。
一层一层,整整齐齐,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像数十条灰色的大河,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顺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是这些天操练出来的规矩,是皇帝住进军营之后养成的习惯——令行禁止,秩序井然。
点将台下,内侍们又将一批新的箱子抬了过来。
这一次的箱子比刚才少一些,但依然有很多,一字排开,绵延数十步,并且摆在每一条将士队伍的前面。
很快,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的营长赵铁柱迈步走到发放军饷的内侍面前,站定。
内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名册上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应发数额,是督军台的监使们反复核实过的,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推敲。
“赵营长,”内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禁军都督府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营长,月饷九两。入选禁军都督府,军饷加倍,月饷十八两。未来三个月,共计五十四两,请您核对。”
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内侍从箱子里取出银子,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伸出手,从内侍手中接过银子。
那五十四两银子,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大石头。
他的手指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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