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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反杀鬼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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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把所有东西拆开算了,连命也能拆成几份,一份换现在,一份换以后,一份留着等别人来救。

    沈砚忽然问:“顾临雪那单,你怎么算的价?”

    鬼秤眼神停了一下,这问题,比“谁指使你”更难答。

    他如果说低了,就是轻贱顾临雪,也是在轻贱沈砚;他说高了,就是承认那单级别不低,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不是钱价。”鬼秤最后说。

    “那是什么?”

    “局价。”

    “说人话。”

    鬼秤笑了一下,这笑有点疲惫,“她不死,也能试出你乱不乱。她死,旧宅线断一截,怎么算都不亏。”

    仓库里的空气一沉。

    陈三灯脸上的表情终于冷了下去,刚才那点像闲聊的意思没了。副驾那人站在门口,手指握得很紧,像差一点要往前一步。

    沈砚没动,只是看着鬼秤。

    鬼秤说完以后,似乎也意识到这话太直,但他没收回。他这类人就是这样,把残酷的事说成算术,说得多了,自己也会忘记,算式里那些不是数字,是活人。

    “所以你称错了。”沈砚说。

    鬼秤看着他,“错在哪?”

    “你觉得她死不死,都是一单。”沈砚说,“但她活着,你还坐在这里。”

    鬼秤安静下来,这句话不重,却比刚才所有话都更让他难受。因为沈砚没有说“我要替她报仇”,也没有说“你该死”。他只是把结果放在桌上。顾临雪活着,所以沈砚能坐在这里,稳稳地翻他的秤。若她真死了,今天也许不会是这场对话。

    鬼秤忽然有一点后悔,不是后悔接那单,是后悔没有把顾临雪那单压得更死,更干净,更不留余地。地下人的后悔,很多时候也很脏,他们后悔的不是害人,而是害得不够利落。

    沈砚看着他,像看穿了这一点,但没有点破。他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鬼秤抬头,“你要做什么?”

    沈砚说:“称完了。”

    鬼秤眼神变了一下,“结果呢?”

    沈砚看着他,“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买你的命。”

    这句话落下,鬼秤呼吸终于乱了一下。他刚才一直很稳,哪怕被按住,哪怕被带进仓库,他都还在算,可这句话让他的算式断了一截。他最怕的不是沈砚发火,也不是陈三灯动手,而是沈砚真的不接价。

    他看着沈砚,声音低下来,“沈先生,我上面的人,你真碰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不是吓你。”鬼秤语速快了一点,“你以为灰色议会就是地下最深?不是!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地城这一层。再往上,还有人,还有别的城,还有你父亲当年都没有完全压住的东西。你现在动我,只是在让他们提前看见你。”

    地城。

    别的城。

    这两个词一出来,陈三灯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没有插话。沈砚也没有追问,只是停了一下,像把这几个字收进了某个地方。

    鬼秤以为他动摇了,立刻继续,“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输,你真的以为只是陆天河?只是几个背叛者?不是!你回来之后查到的这些,全都是地面上浮出来的脏水。真正往下流的东西,你还没看见。”

    沈砚看着他,“你看见了?”

    鬼秤嘴唇动了一下,这一下,露怯了。他没有看见,至少没有完全看见。他只是比马志看得多,比乌骨帮看得多,比许三骨看得多。他站在一层更高的台阶上,所以能吓唬下面的人。可沈砚现在问他是不是看见了,他反而答不上来。

    “我知道一点。”鬼秤说。

    “那就留着。”沈砚道。

    鬼秤眼神猛地一变,“你不想知道?”

    “想。”沈砚说,“但不是从你嘴里买。”

    鬼秤终于沉默了,仓库里那点风声像更明显了。门口有人挪了一下脚,碎石响了一声。鬼秤低着头,看着桌面那层灰,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不太像笑,像认清了什么。

    “你比我想的难谈。”他说。

    沈砚说:“你比我想的便宜。”

    鬼秤抬头,这句话像一巴掌,不是打脸的那种响,而是让他整个人从“谈判者”的位置,被压回了“被称的人”。他这一辈子最习惯的姿态,是坐在暗处给别人的命定价。现在沈砚说他便宜,等于把他从秤后面拖出来,丢到秤盘上。他想说话,但一时没说出来。

    沈砚转身往外走,陈三灯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鬼秤一眼,“你那杆秤,该停了。”

    鬼秤看着他们往外走,忽然开口:“沈砚。”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沈砚的名字,沈砚停住。

    鬼秤坐在那里,手被按着,衣服还是那件普通旧外套,脸色却比刚才灰了一点,“你今天拿我立规矩,明天就会有人拿别人来试你。你以为你赢了一场,其实你只是把桌子掀开了一角。”

    沈砚没有回头,“那就一角一角掀。”

    鬼秤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更低,“你会后悔。”

    沈砚这次回头了,他看着鬼秤,过了两秒,说:“你称错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

    仓库门重新打开,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沈砚走到门外,旧工业区的灯还是那几盏,坏的坏,暗的暗。远处车灯亮着,像几只安静的眼睛。陈三灯站到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刚才按灭的那支烟又摸出来,发现已经断了,便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他刚才说的,不全是假的。”陈三灯说。

    “我知道。”

    “地城这两个字,他不该随便说。”陈三灯看着远处,“还有别的城,也不该现在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多少?”

    陈三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我知道的,够我闭嘴。”

    这话像废话,又不像,沈砚没有继续问,陈三灯也没有再解释。他们站在仓库门口,风从空地上穿过去,把灰吹到鞋面上。远处有铁皮门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哐”。这个夜晚看起来很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从鬼秤被带进这间仓库开始,地城下面那层东西已经变了。

    “他会怎么处理?”陈三灯问。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鬼秤这条线,今晚停。”

    陈三灯点头,“停到什么程度?”

    “停到没人敢用。”

    “那就不是停了。”陈三灯说,“那是断。”

    沈砚看向他,陈三灯摊了摊手,“我只是说个准点的词。”

    沈砚没再接,他抬头看了一眼旧工业区外那条黑下来的路,像是在想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开始动。鬼秤这条线一断,不只是少一个中间人。那些靠鬼秤接单的人、洗单的人、过价的人,都会突然失去一杆秤。他们会慌,会找替代,会投向别人,也会有人想趁乱把鬼秤留下的口子吃掉。

    这才是反击真正开始的地方,不是抓住鬼秤,是让所有用过鬼秤的人,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被连出来。这比打一场更有用,也更冷。

    沈砚回到车旁时,司机还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僵得有点久了。副驾那人站在外面,看见沈砚过来,立刻想问,又没敢问。

    “回医院。”沈砚说。

    副驾那人愣了一下,“不回旧宅?”

    “先回医院。”他说得很平。副驾那人点头,没再多问。

    车开出旧工业区的时候,后面有人留下清场,也有人把鬼秤带走。那些人动作都不大,像只是收拾一处普通的旧仓库。车轮压过碎石,晃了一下。沈砚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

    这次他没有睡,也不是休息,只是眼睛有点涩。他脑子里没有鬼秤最后那张脸,反而是顾临雪坐在病床上那句“那你就别死”。这句话明明说得冷,像一份任务交接,可现在想起来,却比任何直白的关心都更清楚。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没人说话。车出了旧工业区,重新进到有路灯的地方。城市的声音慢慢回来,远处有车鸣笛,有店门关上的卷帘声,有路边摊收摊时塑料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让刚才的仓库像一段不该存在的梦。

    可是沈砚知道,不是梦。鬼秤被拿下,地下会知道,陆天河会知道,灰色议会也会知道,更深的那一层,或许也会听见一点风。

    回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

    顾临雪还醒着,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却没看。屏幕早就黑了,她只是握着,像是等消息,又不想显得自己在等。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说,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

    沈砚点头,她看了看他的袖口,又看他的鞋,“旧工业区?”

    “嗯。”

    “见到鬼秤了?”

    “见到了。”

    顾临雪没有立刻问结果,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动作慢了一点,“他开价了?”

    “开了。”

    “你接了吗?”

    “没有。”

    顾临雪看着他,眼神微微松了一点,又像更紧了一点,“他给了什么?”

    “一个字。”沈砚说,“烛。”

    顾临雪的手停在床沿上,这个停顿不明显,但沈砚看见了。

    “你听过。”他说。

    顾临雪没有马上否认,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听过一点,不完整。”

    “说。”

    “不是现在。”她看着他,“我需要确认,这个字不能乱接。鬼秤会在这种时候吐出来,未必是给你线,也可能是给你一口更深的井。”

    沈砚坐到椅子上,“他说地城之外,还有别的城。”

    顾临雪的脸色终于变了,很轻,但是真的变了。

    “他说到什么程度?”

    “没说名字。”

    顾临雪闭了一下眼,像在压住什么,“那还好。”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顾临雪说,“但前……”她忽然停住,像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又改口,“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沈砚,有些东西提早讲出来,不是帮你,是把你往更大的桌上推,你现在连地城都还没完全接住。”

    沈砚看着她,她这句话里有明显的保留。

    她知道九宫格,或者至少知道地城不是全部,她甚至知道这个秘密不能现在说。沈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顾临雪反而有点意外,“你不问?”

    “你会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顾临雪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倒是比昨天好说话。”

    “昨天你躺着。”

    “所以?”

    “我心情不好。”

    顾临雪停了一下,像想接一句“你心情不好就去掀桌?”,但话到嘴边,又没说。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对眼前这一切的疲惫。鬼秤、烛、地城之外的东西,都开始露头了。可她还躺在病床上,肩膀没好,吸入的东西也没彻底缓过来,连说话都要省一点力气。

    沈砚看出她的疲惫,“睡吧。”

    “鬼秤呢?”

    “他的秤停了。”

    “人呢?”

    沈砚没有立刻答,顾临雪看着他,像已经明白了,“没死?”

    “暂时没有。”

    她点点头,“留着比死了有用。”

    “嗯。”

    “但他会被灭口。”

    “我知道。”

    “你防得住?”

    “防不住全部。”沈砚说,“但防得住谁想灭。”

    顾临雪轻轻呼了一口气,“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地下的人。”

    “你不喜欢?”

    “不喜欢。”她说得很直接,“但有用。”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病房里又回到那种很白、很静的状态。外面的夜风吹不到这里,只有空调微微响。顾临雪把手机放远了一点,像终于决定暂时不看消息。沈砚坐在床边,也没有再看手机。过了一会儿,顾临雪忽然说:“你今天赢了。”

    沈砚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但不是大赢。”

    “我知道。”

    “鬼秤只是秤,不是手。你砸了一杆秤,手会换另一杆。”

    “那就继续砸。”

    顾临雪看他,眼神有点复杂,“你这样会很累。”

    “已经累了。”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抱怨,只是承认。

    顾临雪没有接,过了很久,她才说:“那也得走。”

    沈砚看着她,“嗯。”

    窗外已经很黑,地城的夜压在玻璃后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下面,有人开始改口,有人开始切线,有人开始递消息,也有人开始把鬼秤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名单里划掉。

    而旧工业区那边,风还在吹,那扇仓库门关着,灯没有灭。一杆秤被放上了桌,称出来的结果,还没有正式传开,但地下已经听见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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