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他抬手,像是想掸一下衣服上的灰,又停住,没做。这个停顿很短,但很真实,像是一个习惯动作被临时收回。他不想在沈砚面前表现得太放松,也不愿意显得太紧张,结果反而露出一点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你放线,让我来。”他说,“现在我来了。”
沈砚看着他,“你觉得这条线值吗?”
鬼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值。”他说。
“值到什么程度?”
鬼秤笑了一下,“值到我得亲自来一趟。”
这句话说完,后面那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把一部分压力交了出去。沈砚点头,“那就好。”
鬼秤看他,“好什么?”
沈砚没有马上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快,也不急,“你上次那单,”他说,“称错了。”
鬼秤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明显,但有。“哪一单?”
“顾临雪。”沈砚说。
鬼秤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沈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单,不是我亲自过的。”
“但走的是你的线。”
“线很多。”鬼秤说,“不是每一条,我都盯。”
“那你现在盯了。”
鬼秤点头,“现在盯。”这句话说完,他的语气有一点变化,不大,但更认真了一点。“你找我,是想怎么算?”
“你平时怎么算?”沈砚问。
鬼秤笑了一下,“看人。”
“怎么看?”
“看值不值。”他说,“值,就接;不值,就让别人接。”
沈砚点头,“那我值吗?”
鬼秤看着他,这一次,时间长了一点。他没有马上说“值”,也没有说“不值”,而是问了一句:“你想让我怎么说?”
沈砚说:“实话。”
鬼秤笑了一下,“你现在,”他说,“值。”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里有一点紧。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他说“现在”。
“之前不值?”沈砚问。
“之前,你只是个回来的人。”鬼秤说,“现在,你开始动了。”
“怎么算开始动?”
“乌骨帮没了,许三骨没了,马志那条窝点也废了半截,顾临雪躺进医院,你从医院出来,没有回旧宅,反而去了外线楼。”鬼秤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串账,“一个人到这一步还肯出来,就说明他不是只会坐在后面等消息。你这种人,一旦开始动,就会越来越值钱。”
沈砚点头,“那这单,你接不接?”
鬼秤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跟着的人,又看回沈砚,“接。”他说。
这一个字,说得很干脆,像已经想好了。
“接什么?”沈砚问。
鬼秤看着他,“你。”
这句话落下来,副驾那人呼吸一紧!鬼秤身后面那几个人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人上。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怎么接?”他问。
鬼秤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比刚才近一点。“你现在在这。”他说,“我只要把你带走,这单就算完。”
“带去哪?”
“一个你不用知道的地方。”
“然后呢?”
鬼秤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就看上面怎么称。”
“上面是谁?”
鬼秤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沈砚,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试探,还是多余。“你想知道?”他说。
沈砚说:“想。”
鬼秤摇头,“你现在还不够。”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很直。像一把小刀,不用用力,也能划开皮肉。副驾那人脸色沉了一下,但沈砚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头。
“那就先算你。”
鬼秤眼神一紧,“怎么算?”他问。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你不是称命吗。”他说,“今天,称你。”
鬼秤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明显一点,“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沈砚没有回这句话,他只是看着他。那一眼,很平,没有怒,也没有压,却让人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鬼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局,从一开始,好像就不是他在接,而是他被引过来。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很轻。
但已经晚了,周围,动了。
不是沈砚这边的人,是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他们几乎同时转身,但不是冲沈砚,是往外,像是要撤。可刚转过去,就停住了,因为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人,不是很多,也不显眼,有的站在远一点的厂房门口,有的靠在车边,有的甚至像路过,但位置卡得很死。
鬼秤脸色第一次变了,不大,但真实,“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说。
沈砚没否认。
鬼秤看着他,“你刚才还说,让别人替你动。”
沈砚说:“我没说。”
鬼秤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确实,那句话,是他自己理解的,沈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不只是放线,还在让人自己往线里走。
鬼秤笑了一下,这一次,有点苦,“有意思。”他说。
沈砚看着他,“还要接吗?”
鬼秤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周围,退路已经没有了,不是完全没有,但代价太大。他当然可以硬退,至少可以试一试。可他很快算出来,这一试,可能就不是谈价了。人一旦从能谈的桌边退到不能谈的墙角,很多东西就不归自己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接。”他说,这一次,声音低了一点。
“那就走。”沈砚说。
鬼秤没有动,他看着沈砚,忽然说了一句:“我上面,还有人。”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试探。沈砚没有接,鬼秤又说:“你碰不起。”
空气静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称你。”
这句话说完,没有再说别的。
人动了,不是一瞬间的乱,是很快的收。鬼秤被按住的时候,没有挣扎太多,只是呼吸重了一点。他身边那几个想动,又没敢动,外围的位置已经锁死,陈三灯的人站在不远处,看起来甚至不像要动手,只像等这件事自己结束。可就是这种“不像”,让鬼秤那边的人更没底。他们平时接单,最怕的不是对面人多,而是对面连急都不急。
鬼秤被带走,往仓库那边。
那排旧仓库,门一扇一扇关着,有一扇被打开,里面黑。仓库里有一股潮味,比外面更重,像积了很多年的水气没散出去。墙边堆着旧木箱,有几只早就空了,箱盖歪着。地上有灰,有轮胎印,也有一些看不清来历的旧痕迹。人进去之后,门没有马上关,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里面悬着的灰轻轻吹动。
鬼秤被按在一张旧桌前,不是很粗暴,甚至可以说,动作不重。可他坐下以后,才发现这种不重更让人不舒服。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吼他,也没有人急着问他上面是谁。像他只是被请到这里坐一会儿,等沈砚把账翻完。
沈砚走进来,站在桌子另一边。陈三灯跟进来时,手里又夹了烟,这一次点了,但没怎么抽。烟头上的火一点点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想起什么,又把烟按灭在旁边一个破铁盒里。
“这里不透风。”他说。
没人接。
鬼秤看了他一眼,“陈三灯,你也站旧宅了?”
陈三灯抬眼,“我站哪儿,轮不到你称。”
鬼秤笑了一下,“城南封盘那天,我还以为你只是避风头。”
“我也以为你只是会称钱。”陈三灯说。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鬼秤脸色微微沉了一点,他知道陈三灯这句话什么意思。顾临雪那单,已经越过了某条线。地下可以算钱,可以算命,可以算风险,但有些人不能随便放上去称。不是因为她多善,也不是因为她无辜,而是因为她牵着旧宅那条线。动她,就等于把手伸进了沈砚正在接回来的命令链里。
鬼秤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灰很厚,有人用手指在边角划过,留下一道浅痕。他忽然伸手,想把那道灰痕抹平,刚动一下,旁边的人就按住了他的手。
他抬头,笑了笑,“紧张什么,我又没拿刀。”
沈砚说:“你拿的是秤。”
鬼秤看向他,沈砚在桌对面坐下。椅子不稳,坐下去时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调,也没有换,就这么坐着,这个动作反而让鬼秤不太舒服。因为沈砚坐得太平常,不像一个来反杀的人,也不像一个来审问的人,他像只是终于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上。
“你刚才说,你上面还有人。”沈砚说。
鬼秤点头,“有。”
“谁?”
“你现在还问不到。”鬼秤说。
“那你说这句话,是想活。”
鬼秤沉默一下,然后笑了,“人都想活。”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称吗?”沈砚看着他,“那你给自己开个价。”
鬼秤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他看了沈砚一会儿,像在判断这话是不是羞辱。可沈砚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羞辱,反倒像真的把他放上了秤盘。
“你想要什么?”鬼秤问。
“你能给什么?”
“钱,你不会要。”鬼秤说,“人,我可以给几个。线,我也可以交一部分。你想知道谁接了顾临雪那单,我能往上查。但你要明白,那单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只是过线,最多是默许。”
“默许就够了。”
鬼秤看着他,“不够!你要是真想找源头,动我没用。我只是秤,不是手。”
沈砚点头,“秤不准,就先砸秤。”
这句话落下,鬼秤眼神终于冷了一点。他靠回椅背上,呼吸慢慢放缓,“沈先生,你现在很像上一代。”
沈砚没说话,鬼秤继续,“但你又不像,上一代不会坐下来跟我说这么久。他会先把能动的地方全压住,再问剩下的人。而你还在等,你想让我自己把价报出来。”
“你报了吗?”
“还没有。”鬼秤说。
“那就报。”
鬼秤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低,“我可以给你一条线。”
“什么线?”
“灰色议会里,谁最先把乌骨帮推上桌。”鬼秤说。
陈三灯眼神动了一下,沈砚却没动,“这条线,已经不值钱了。”
鬼秤停住,“你知道?”
“知道一点。”沈砚说,“不知道的,也快知道了。”
鬼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点头,“那你比我想的快。”
沈砚说:“换一条。”
鬼秤沉默了,仓库里很安静,门外风吹着铁皮,发出轻轻的响。有人在远处咳了一声,很快又压住。鬼秤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又移到陈三灯身上,再落回桌面。他在算,习惯性地算。这个时候,他还在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价。
“顾临雪那单,不是陆天河直接下的。”他说。
沈砚看着他,鬼秤继续,“你现在一定觉得是陆天河,或者陆天河那边的意思。我可以告诉你,不是那么简单。陆天河知道有人会动,但那单真正过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层。”
“哪一层?”
鬼秤摇头,“这个不能现在说。”
陈三灯笑了一声,“你这价报得不诚心。”
鬼秤看向他,“诚心的人,活不久。”
“你现在也未必长。”陈三灯说。
鬼秤没有生气,只是转回来看沈砚,“我说太多,死得更快。我说太少,你不会放我,那就折中,我给你一个代号。”
沈砚没说话,鬼秤缓缓道:“烛。”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陈三灯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沈砚看到了。
“谁?”
鬼秤说:“我不知道。”
陈三灯冷笑,“不知道你敢拿来报?”
“我知道它存在。”鬼秤说,“也知道顾临雪那单上面,最后盖过一次‘烛’。不是名字,不是组织,不是常规代号,更像一个许可。没有这个许可,那单不会被抬到那种级别。”
沈砚安静了一会儿。
烛。
这个字太轻,轻得像一句废话。可有时候,越轻的东西,越容易藏得深。沈砚没有马上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下去,鬼秤也未必给得出更多。或者说,就算给了,也不一定是真。
“你拿一个字,换你的命?”沈砚问。
鬼秤看着他,“换一半。”
“命还有一半?”
“有。”鬼秤说,“你不杀我,我活一半;我回不去,也活一半,至少我还能说话。”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鬼秤很坦然,这种坦然不像勇敢,更像一种习惯。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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