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举出马谡失街亭的战例,称无水绝地不可守也,不如弃之。
难道一番筹划,耗费人力物力,因为一项误算,就此功亏一篑?
高怀德担心地看向父亲。
高行周稍作沉吟,吩咐道:“带我去看。”
作为边境堡垒,敌军围城时,需要供应全城上千军民用水,并非寻常人家一抱方圆的水井,而是挖开了一座八仙桌面大小的水池。
井口外圆内方,四壁以木桩固定防止坍塌,从坡顶直抵坡底,里面黑黢黢的深不可见。
十五丈是什么概念,把延州那座九重宝塔填进去也冒不了尖。
一名匠师坐着吊篮下去,绞盘旋转不知多少圈,接续的长绳快要放到尽头,方才触到底部。
许久之后,他重又升了上来。
“节帅,下面一片全是石头,挖不动啊。”
高行周打量浑身沾满灰土泥浆的匠师,若有所悟。
“数里之外就是秀延水,看汝身上泥浆带湿,怎么可能挖不出水?”
高行周呵斥一句,就要亲自下井察看,属下连忙拦住。
高怀远代为勘察,良久回到井口,禀报井下情况。
“节帅,或许有水。”
高怀远道出难处:“只是土层已尽,底下确实都是坚硬石块,挖不上几下就疲惫不堪。而且碎石沉重,上下运送一趟颇为费时费力。”
“这算什么难事。”
高行周哑然失笑,当即唤来军吏:“传令!勿论兵、工,凡取石一畚,酬钱一百。”
此令传出不久,欢声雷动,士卒和民夫争先恐后都要下井参与挖掘,不得不以牙兵维持秩序。
井口边排成长列,增设四台吊篮绞盘,上上下下往来不停。要不是井下狭窄,容纳不了多人同时作业,早就一起蜂拥而上。
再坚硬的石头也抵挡不住火热人心,一镐镐、一凿凿砸成碎块,装入簸箕箩筐运了出来。
高行周下令把黄灿灿的铜钱堆在井旁,每上来一人,便可用石块换得百枚铜钱。
高怀德没想到这次除了筑城打仗,还见识到赏赐的效果,人性在钱财面前迸发出的那股热情干劲,令他暗暗乍舌。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够无视这些阿堵物的,大概只有塔中老者那样超然物外的神仙吧?
用不着半日功夫,就听井下喊道:“出水了!”
回声在深邃的井壁碰撞激荡,官兵踊跃欢腾,也有不少人盯着只少了一小半的钱堆,感到惋惜不已。
水声潺潺,从丝丝浸润,到涓涓细流,再到喷涌而出。
至夕,水面已经升至半高,垂绳打上一桶,放置片刻澄去泥沙,水色明澈见底。
高行周掬起尝了一口,甘冽清凉,赞道:“好泉!此水犹如山间清涧,此城当名清涧城。”(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