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安之书房。
与前两日不同,今日陆安刚一落座,目光便被桌上各种摊开的卷宗吸引。
文安之没有寒暄,枯瘦手指直接点向一幅勾勒着山川水系的重庆简图,开门见山道:“陆小友,昨日所议取渝之事非易与,老夫已将手头能搜集的讯息略作整理,今日便与你逐一剖析这重庆攻防。”
陆安立刻恭敬正坐,施礼道:“学生恭听。”
文安之娓娓道来:“吴三桂、李国翰等贼,去岁虽破重庆,然因粮秣不继,已率主力北返汉中就食,眼下城中留守清军,水陆合计,约八千之数。”
陆安微微点头,这个兵力,若据重庆坚城而守,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
“然此非最棘手处,”文安之指尖北移,“重庆西北面的川北保宁(今阆中)。清贼的四川巡抚李国英便坐镇于此,麾下有披甲战兵逾万,多为久战之师。重庆一旦被围攻甚急,李国英必倾力来救,届时,攻渝之军恐将腹背受敌。”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重庆图形上:“更可叹,重庆此城地形实乃天造地设之险塞。长江、嘉陵江在此交汇,三面环水,波涛为堑。城墙依山脊而建,陡峭如削,昔人称其‘象天法地’,绝非虚言。
全城有城门十七,九开八闭,但陆路通道实则仅有西面‘通远门’一门而已!这意味着,攻方大军难以展开,极易堵塞于城下,变成守军活靶子。而守军凭借水师掌控江面,补给、调援皆比我方便利十倍。”
陆安凝神细听,脑中快速将现代重庆的地理概念与此时文安之所描述的军事要塞重叠。
此时的重庆主城,大抵就是后世渝中半岛尖端那一小块,所谓江北、南岸、大渡口这些尚是零星城寨和田地,真正的核心便是这座夹在两江之间、傲立山崖上的石头堡垒,也是真正的“半岛孤城”。
文安之继续详解,话语间似乎昨夜已经查阅许多卷宗:“再者,我军若来,无论走长江水路溯流而上,还是翻越巫山、大巴山余脉陆路而来,皆是道险粮艰,大军行动迟缓,攻城重械更是难以运输。
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师老兵疲,粮道再被其水师骚扰……后果不堪设想。”
陆安的面色随着文安之的叙述愈发沉重。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往一个精心设计的堡垒铁墙上撞。
陆安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文安之:“督师,那依您之见,此城如何可破?”
文安之捋须,眼中并无戏谑,只有凝重:“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欲强攻此城,非有数万精锐、持久粮饷不可。
然夔东诸镇,兵力虽号称十余万,实则分属各家,能抽调用于一隅攻坚者有限,粮饷更是捉襟见肘。
围困也因江水通途,我可困其陆,焉能困其水?且我夔东之粮草,据我所知亦是不多,恐先于城中守军告罄。”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文安之缓缓吐出几字:“然天地之间,凡有坚城,必有其隙。强攻外壁既难,或可……谋之于内。”
“从内部策反?”陆安精神一振。
“不错!”文安之颔首,从一堆文牍中抽出一页,“重庆城中,亦非铁板一块。虏廷新得此地,任用我大明降将,猜忌难免,利益纠葛亦存,譬如有一人,或可为我等筹谋之引。”
“何人?”
“重夔总兵程廷俊!”
文安之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据我所知,此人原是我大明参将,永历三年,迫于形势降清。虏廷授其重夔总兵衔,看似重用,实则明升暗抑,兵权有限,处处受北来满蒙将领及李国英亲信排挤。
我早前听说此人常怀怏怏,心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