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
“三只眼!”刘大个一把搂住陈华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勒岔气,“营长和薛队长今天带你去哪了?老实交代!”
陈华是狙击手,枪法准,弟兄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只眼”,说他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专门瞄鬼子的。
“咳咳咳……大个你松开、松开!”陈华挣开刘大个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铺边上。
吴国荣不急不慢地跟上来,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床柱上,眯着眼看他:“陈华,你这一天干啥去了?从实招来。”
干猴从刘大个身后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着,像两颗黑豆:“华哥,你换了一身新衣裳出去的,还抹了头油——我闻见了,桂花味的。”
“我没抹头油!”陈华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皂角味!”
“谁家皂角那么香?”干猴不信,凑上去抽着鼻子闻,“就是头油,桂花味的,瞒不了我。”
“去去去!”陈华一把推开干猴,转身往自己铺位走,“别瞎起哄,啥事没有。”
“啥事没有?”刘大个跟上来,坐在他旁边,“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营长亲自带你出去,还换了便装,还去了大半天——你要说没事,我把这床板吃了。”
陈华不吭声,低头脱鞋。
吴国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华,咱们几个从滕县一路打过来的,有啥不能说的?”
陈华的手顿了一下。
刘大个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去见姑娘了?”
陈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哎哟!”刘大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红了红了!看看……我说对了吧!”
“你小点声!”陈华急得要去捂他的嘴。
吴国荣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陈华看了个底掉。
干猴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华哥,那姑娘好看不?”
“干猴!”陈华抄起枕头就要砸,干猴嗖一下缩到吴国荣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笑。
刘大个一把夺过枕头,扔到一边,拉住陈华的胳膊,正色道:“说真的,哪家的姑娘?咱们认不认识?是不是咱们营的人?”
陈华不说话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是咱们营的?”刘大个瞪大眼睛,“哪个?”
陈华低着头,不说话。
吴国荣忽然明白了,眉头一挑,轻声说:“林干事?”
陈华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林干事?!”刘大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嗓门大得整排营房都能听见,“政训队那个林干事?报务员?圆圆脸那个?”
“你他妈小点声!”陈华扑上去捂住刘大个的嘴。
刘大个被他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呜呜呜”地笑。
干猴从吴国荣身后蹦出来,拍着手笑:“华哥要娶媳妇啦!华哥要娶媳妇啦!”
“干猴你给我闭嘴!”陈华松开刘大个,转身去追干猴,干猴满屋跑,像只受惊的猴子,蹿上床铺,翻过桌子,跳下板凳,灵活得谁也抓不住。
刘大个笑得直拍床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吴国荣站起身,走到陈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郑重。
“好事。”吴国荣说。
陈华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干事,好姑娘。”吴国荣点点头,“你配得上。”
陈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国荣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还在满屋子乱窜的干猴喊了一声:“干猴,别闹了。”
干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带着笑,但看见吴国荣的表情,乖乖站住了。
刘大个也收了笑,走过来,一拳捶在陈华胸口,力道不轻不重:“行啊三只眼,有眼光!林干事那姑娘,我瞧着就好。你可得对人家好,要是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老弟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滕县一起杀出来,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就剩他们几个了。
“我知道。”陈华说,声音有点哑,“我不会的。”
刘大个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身子一歪:“行了行了,别矫情了。说,晚上是不是得请客?”
“请客?”陈华一愣。
“废话!这么大喜事,不请弟兄们喝一顿?”刘大个理直气壮,“你不出血,谁出血?”
“我、我没钱……”陈华往后退。
“没钱?”刘大个撸起袖子,“吴国荣,搜他!”
吴国荣笑着上前,按住陈华。
“干猴,堵门!”刘大个喊道。
干猴“哎”了一声,窜到门口,双臂张开,像个门神。
陈华被三个人按在床铺上,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翻出几块零钱,一把炒黄豆,半包烟,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刘大个拎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帕不是你的吧?”
“大个,别闹。”陈华一把抢了回去。
“哎哟喂!”刘大个仰天长啸,“这小子居然还藏了定情信物!弟兄们,今晚不把他吃破产,咱就不姓刘!”
一群人吵吵闹闹,非要让他请客。
翻口袋、开玩笑、打打闹闹,简陋的营房里,满是战火之外的烟火气和兄弟情义。
硝烟未散,前路难测,
但这一刻,有心爱之人可念,有生死兄弟相伴,便是乱世之中,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