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学文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通透,声音微微压低,不再绕弯子:“陈营长,你是聪明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你是黄埔嫡系,论资历、能力、战功,在中央军担任团长完全是实至名归,如今屈居川军当个营长,太埋没才华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直白点明上峰意图:“上峰对你极为器重,只要你愿意回归中央军,部队编制、武器装备、官职升迁,一切都好商量。眼下中央军,正缺你这样能征善战的青年军官。”
旅部内瞬间陷入沉寂,周正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波澜;杨文斌低头看着地图,实则凝神留意着两人的对话。
陈铮沉默数秒,忽然坦然一笑,眼神坚定而澄澈。
“方参议,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上峰的器重,我也万分感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只是我这人性子笨,在川军待惯了,和麾下弟兄们朝夕相处,早处出了过命的交情,让我离开,实在舍不得。”
方学文眉头微挑,语气加重,点明其中利害:“陈营长,这可是上峰的意思。”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陈铮目光坦然,毫不避让,语气依旧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明白。但我这条命,是川军的弟兄们从滕县、从三义桥的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若为了升官发财,弃他们于不顾,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将来九泉之下,我没脸见那些牺牲的弟兄。”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周正明手中茶杯悬在半空,久久未动;杨文斌缓缓抬头,看了陈铮一眼,眼中满是动容,随即又默默低下头。
方学文盯着陈铮看了良久,眼神从温和转为审视,最终化作几分意外与惋惜。他缓缓点头,不再劝说:“陈营长,我明白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不过你总结的作战经验,我还是要详细记录,回去也好交差。”
说罢,方学文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陈铮起身与之相握,掌心粗糙坚硬的厚茧,是常年握枪、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方学文心中了然,这个年轻人的拒绝,绝非故作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抉择。
方学文无心久留,以视察任务繁重为由,当天下午便告辞离去。
黑色轿车卷起漫天尘土,驶出驻地大门。周正明站在旅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铮。
“你知道你刚才拒绝的是什么吗?”
陈铮沉默不语。
周正明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中央军的平台,团长的职位,委员长的器重……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你就这么干脆地回绝了?”
陈铮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旅长,您这是在劝我走?”
周正明一愣,当即笑骂:“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怕你将来糊涂,后悔一辈子!”
陈铮收起笑容,眼神无比坚定:“旅长,我绝不后悔。”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转身大步往旅部走,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晚上我备酒,给你压压惊。你自己说的,不走,那就好好留在这儿打仗!”
陈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知何时,薛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又带着担忧:“你真的不后悔吗?”
陈铮转头看向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后悔什么?走,晚上旅长请客,你也一起。”
薛晴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夕阳沉入山峦,天边云霞被染成浓烈的暗红,驻地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陈铮站在这片暖红色的光影里,望着熟悉的营房、并肩作战的弟兄、迎风而立的军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此生无悔。
方学文的轿车驶出驻地五里地,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从公文包取出空白报告纸,拧开钢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三行字,没有提及陈铮拒绝归队的半分言语:
“陈铮,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骁勇善战,带兵有方,深得川军将士信服。对中央态度——不即不离,不可强求。”
写完,他将信纸折叠整齐,塞入印有“戴雨农亲启”的信封,轿车重新发动,顺着土路驶向远方,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