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陈铮依旧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山梁的方向,眼眶终于红了。
他抹了把脸,转身看向剩下的十几个战士,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剩下的,抓紧修补工事,检查弹药,鬼子很快就上来。”
战士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弯腰的韧劲儿。
日军的进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凶。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黑压压的步兵就冲了上来,机枪在队伍两侧掩护,子弹像飞蝗似的扫过阵地。
陈铮攥着步枪,身后是十几个浑身是伤的战士。
“打!”他吼了一声,率先扣动扳机。子弹打光了,就摸出最后几颗手榴弹,拉弦、扔出,看着火光在日军队列里炸开。
手榴弹很快也见了底。陈铮甩掉空枪,抄起身边一把大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他带头冲了出去,大刀劈下去的瞬间,与日军的刺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战士们紧随其后,用枪托砸,用拳头抡,用牙齿咬——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铮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鬼子,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滩。他看见最后一个弟兄抱着鬼子滚下山坡,听见那声拉响手榴弹的闷响,然后眼前一黑,被一个日军狠狠撞在胸口,栽倒在尸堆里。
……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红得像血。
陈铮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从层层叠叠的尸体里爬出来,浑身的血痂裂开,又渗出新的血。这些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或是身边弟兄的。
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穿着灰色军装的川军,有的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已经被炮弹炸得不成模样。那把大刀还插在一个日军的胸口,刀柄上的红绸子被血浸透。
陈铮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踢到一个熟悉的绑腿——是二连那个总爱哼川剧的小兵,才十六岁,此刻眼睛还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他又看到一个趴在断墙上的身影,背上中了数枪,手里还死死抓着机枪的枪管——是从二营调过来的那个连长,昨天还跟他说,打完这仗就回老家娶媳妇。
陈铮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鹰嘴坡的最高处,望着远处的昆山镇,城楼上插着日军的膏药旗。城中的二团三团,只怕也已经……
他们终究是没能守住最后两天。
可他活下来了。
陈铮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想起刘志强说“还有两天”时的样子,想起赵长河拍他肩膀的力道,想起弟兄们冲出去时的嘶吼,想起薛晴被架走时骂他“混蛋”的声音。
“我……没守住啊……”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陈铮慢慢直起身子,虽然浑身是伤,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他从地上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步枪,又摸出两颗不知是谁遗留的手榴弹,别在腰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布满尸体的阵地上。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能走,就得走下去。
走下去,看看那些牺牲的弟兄用命掩护的后方,看看薛晴是不是真的追上了大部队,看看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铮最后看了一眼鹰嘴坡,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蹒跚,却异常坚定,身后是他和弟兄们用血肉守护过的土地,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前路。
夜色渐渐漫上来,将他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