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人骑着马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街边的小贩。
那个人给他两个选择——给节度使,或者打。
他还有什么脸面当天子?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跟契丹人打仗?
“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案几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还不解气,又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踢到脚趾都破了,血从鞋底渗出来,他也没觉得疼。
寝殿外,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石重贵发泄够了,瘫坐在地上。
他的脚在流血,手在流血,不知是碎片割的还是自己弄的。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纸屑、碎布,看着自己那身沾满血迹的袍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走进来,穿着淡青色的常服,身姿丰盈,面容温婉秀丽,正是冯氏。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石重贵,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石重贵没抬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是不是很没用?”
冯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
“朕以为,朕可以改变这一切。”
石重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以为,朕是大晋的希望。”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朕连自己的皇宫都保不住。”
“一个人,一百多骑,就把朕打趴下了。”
“朕还有什么用?朕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皇帝?”
冯氏轻轻抚着他的手背,还是没有说话。
石重贵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你知道吗?他叫朕的名字。他站在朕面前,叫朕石重贵。”
“就像叫一个……一个不相干的人。”
“朕是天子,是天子!他怎么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冯氏轻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香软的怀里。
石重贵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朕害怕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朕真的害怕了。”
冯氏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臣妾知道。”
石重贵没有再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着。
泪水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洇在衣襟上。
寝殿外,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几只鸟雀落在宫墙上,啾啾地叫着。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殿内一片狼藉。
殿外,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