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铜钱雨点似的扔进场子里。
李炎摸出几文钱,扔进去。
那耍坛子的汉子冲他点了点头,坛子滚得更欢了。
穿过百戏棚子,听见一阵歌声。
是嘌唱。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妇人站在棚下,手里拿着个竹板,打着拍子唱。
唱的什么李炎听不太清,调子轻快,词俚俗,围了一圈人听。
有人跟着哼,有人摇头晃脑,听到有趣处,哄笑起来。
“这是嘌唱,”陈四说,“唱的都是时兴的小曲,坊里人都爱听。”
李炎站住听了一会儿,那妇人唱的好像是“郎君出门去,三年不回来”之类,调子好听,词也明白。
他听完了,又扔了几文钱。
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人摆局。
博戏。
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样东西——骰子、筹、棋盘。
几个人蹲在案边,手里攥着钱,眼睛盯着骰子。
骰子一掷,有人欢呼,有人骂娘。
陈四低声说:“郎君,这个碰不得。赢了的走不了,输了的红眼,容易出事。”
李炎点点头,绕过去。
再往前走,人群围成一圈,圈里传来鸡叫声。
斗鸡。
两只大公鸡正斗在一起,羽毛炸开,脖子上的毛竖着,你啄我、我啄你,鸡冠子血红。
围观的人喊声震天,有人押注,有人拍腿,有人急得直跺脚。
一只黑鸡占了上风,把另一只黄鸡啄得节节后退。
李炎看了一会儿,那只黄鸡突然反扑,一口啄在黑鸡眼睛上。
黑鸡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后跑。
押黄鸡的人欢呼起来,押黑鸡的骂声一片。
“这家是斗鸡的老手,”陈四说,“那只黄鸡叫‘黄将军’,在这坊里斗了好几年了,轻易不输。”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他一路逛过去,看了相扑、傀儡戏、百戏、嘌唱、博戏、斗鸡,又看了杂货摊、吃食摊、布匹摊。
陈四一路介绍,哪个摊子的饼好吃,哪个铺子的布实在,哪个算卦的灵验,哪个卖药的坑人。
李炎听得津津有味,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扔几文钱。
太阳越升越高,人也越来越多。
“郎君,”陈四说,“前头有家茶坊,干净,茶也好。”
“郎君走累了,进去歇歇?”
李炎点头。
茶坊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挑着个布幌子,写着“清茗轩”。
进门是一间不大的堂,摆着四五张条桌,条凳。
靠墙一架木柜,柜上摆着茶盏、茶壶,还有几个瓷罐。
一个穿着青布袍的中年人迎上来,笑着招呼:“两位郎君,里面请。”
李炎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有什么茶?”
掌柜笑着说:“小店有龙凤团茶、石乳茶、还有蜀茶、江茶。郎君要哪种?”
李炎听了一耳朵,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陈四一眼,陈四低声说:“龙凤团茶最好,是贡茶,贵的。”
李炎点头:“就来那个。”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打茶。
不一会儿端上来,一只黑釉茶盏,盏里是乳白色的茶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沫。
旁边一小碟果子、一小碟蜜饯。
“郎君慢用。果子、蜜饯是搭的。”
李炎低头看那盏茶。
汤色白,沫细,闻着有股清香。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涩,又有点甜。
他细细品了品,跟后世的茶不一样,没有茶叶的苦,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习惯。但也不难喝。
他放下茶盏,拈了一颗果子。
蜜饯梅子,酸甜,解渴。
正喝着,掌柜又过来,笑着说:“郎君要不要点个小唱?店里有几个姑娘,唱得好。”
李炎看了陈四一眼。
陈四低声介绍。
“叫一个来。”
掌柜冲后头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穿淡青裙子的姑娘从后面出来,抱着个琵琶,冲李炎福了一福,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
她调了调弦,开口唱起来。
声音软糯,调子轻缓,唱的是什么李炎听不太明白,但好听。
琵琶声叮叮咚咚配着,在这小小的茶坊里,格外悦耳。
李炎靠在窗边,喝着茶,吃着果子,听着小唱。
窗外是相国寺坊的喧闹——人声、叫卖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窗里是琵琶声、歌声、茶香。
他忽然觉得,穿越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从城外那堆粪便和枯骨里爬起来,被人扒光衣服、打闷棍,到现在坐在这茶坊里,喝着龙凤团茶,听着小唱,看着窗外的热闹。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还是不习惯。
但他笑了。
“郎君,”陈四在旁边小声问,“这茶可还入口?”
李炎放下茶盏,点点头。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