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枚。清汤三文一碗。”
李炎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几个铜钱。
昨夜从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一直没细看。
这会儿摊在手里,就着阳光看——
两枚大的,钱文清晰,是“开元通宝”。
唐朝的钱,但还在用。
剩下四十多枚小的,钱文模糊,笔画粗劣,有的都看不清字。他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天福元宝”。
这些天福元宝,是当今朝廷铸的钱。
只是这成色——粗糙,轻薄,比那两枚开元通宝差远了。
他数了数,天福元宝四十三枚,开元通宝两枚,一共四十五文。
从里面数出铜钱,放在案上。
“两个饼,一碗汤。”
老头看了一眼那十三文钱,收起来,从锅里捞出两个饼,放在一只粗陶碗里,又舀了一碗清汤,一并端过来。
李炎低头看那饼。
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有几道裂纹。
他拿起来咬一口——硬。
不是那种脆的硬,是死面的硬,咬下去费劲,得使劲嚼。
嚼着嚼着,一股麦香味出来,淡淡的,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些。
饼有点干,剌嗓子,得就着汤。
汤是清的。
碗底沉着几片菜叶,绿中带黄,煮得软烂。
他喝了一口——寡淡。
盐放得少,几乎尝不出咸味,只有一股菜叶子煮出来的清水味儿。
但热乎,从嘴里一路热到胃里。
他一口饼,一口汤,慢慢吃着。
旁边有个人也来买饼,跟老头说了几句话,端着饼走了。
李炎听着他们说话,口音重,但他能听懂个大概。
那人说“天热,麦价又涨了”,老头说“涨了也得卖,总不能饿着”。
李炎嚼着饼,等那人走了,冲老头问:“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片,都有些什么坊?”李炎指了指周围,“我刚进城,不熟。”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些。
然后开口,话慢,但清楚:
“这周围就是通业坊,通济坊。通济坊往东,宣化坊。”
“宣化坊再往北,就是御街了。”
李炎记着,又问:“这几个坊,住的都是什么人?”
老头收拾着案子上的碗,随口答:“南熏坊,穷人多。流民落了脚的,扛活卖力的,都在这儿。”
“通业坊强些,做小买卖的,开店的,也有。”
“通济坊热闹,有酒楼有客店,南来北往的都往那儿去。宣化坊,”他顿了顿,“宣化坊是大户。当官的,做买卖发了的,都住那边。”
李炎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郎君南边来的?”
李炎心里一动:“老丈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他的衣裳:“没见过这式样。还有那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炎脚上那双黑白耐克,“更没见过。”
李炎笑了笑:“南边。江陵府。”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李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把汤喝完。
汤碗见底,那几片菜叶子也捞出来吃了。
菜叶子煮得稀烂,没什么味,但热乎,软和。
他把碗放下。
“老丈,多谢。”
老头摆摆手,收了碗,放进锅里。
李炎站起来,条凳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小摊——老头佝偻着背,正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
他转过身,往北走。
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肚子里有了食,脚步也稳了些。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硬的,硌手。
南熏坊。通业坊。通济坊。宣化坊。
他嘴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叫卖的,有讨价的,有说笑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他混在人流里,没人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