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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他山攻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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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了,太乱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工作。”可他们不会告诉你,那些脏乱差的唐人街是谁建的,那些横贯大陆的铁路是谁铺的,那些白人商人躺在上面数钞票的基业,是用多少华人劳工的命垫出来的。

    唐人街。

    秦渡想起那个地方,掐灭了烟头,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唐人街。旧金山的唐人街。他最初落脚的地方,“皇华大旅店”所在的那个街区。

    那里的确脏,乱,差。

    狭窄的巷子终年不见阳光,地上积着黑乎乎的污水,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与鸦片烟混合的怪味。

    洗衣馆、杂碎馆、赌档、烟馆、妓寮,挤挤挨挨地塞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木头楼房里。

    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着的衣裤被单从窗口垂下来,湿嗒嗒的,滴着水,打在行人的头上。

    街角的垃圾堆了三天无人清理,野猫和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

    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是没有身份、没有出路、也没有尊严的。

    他们挤在几平米一间的小隔间里,十几个人共享一个厕所,洗澡要用公共浴室的票,一星期才舍得去一次。

    他们中有的人在洗衣店烫了三十年的衬衫,有的人在餐馆洗了二十年的碗,有的人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条街。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灰蒙蒙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麻木——像牲口一样活着,被驱赶,被剥削,被遗忘,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一个人。

    《排华法案》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圈在里面。墙外面的世界是“文明”的,是“自由”的,但那是白人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能出去,也不被允许出去。即便有人侥幸离开了唐人街,走到白人的社区里,也会被孩子们扔石子,被大人们投来厌恶的目光——“Chink,gO baCk tO China!”

    可他们能回哪里去呢?

    中国的故乡早已面目全非,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而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连死了都不配葬在白人的公墓里。

    旧金山有一个“华人死者公墓”,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墓碑密密麻麻,像一片石头长出来的荆棘。上面刻着他们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偶尔会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褪了色的,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面目。很多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四个字:“唐人某某。”

    唐人。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人。

    秦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那道枪伤隐隐地痛了起来。不是旧伤复发,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他伸手按在伤疤上,指尖触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凉凉的,像触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和那些唐人街里的人不一样。他有钱,有身份,有张之弼这样的人物做靠山,有顾庭昀这样的至交做臂膀。

    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在白人的俱乐部里和人谈笑风生,他的支票本比大多数白人商人都厚。他甚至已经开始和白人合伙做生意,那些人对他也算客气,至少当面客气。

    可他知道,骨子里,他和他嗤之以鼻的那些唐人街里的同胞,没有本质的区别。

    在白人眼里,他终究是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他的成功不是因为他聪明能干,而是因为他是“那个例外”——“你瞧,秦先生跟别的中国人不一样,他是个文明人。”这种夸奖,他听过无数次了。

    因为说这话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他的“文明”,是在多少鲜血和屈辱里泡出来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脸,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线,薄唇抿着时微微下撇的冷漠,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雕塑。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慵懒,没有风流,也没有方才面对黄安娜时那种薄情的从容。那里面有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冷的、沉沉的疲倦。

    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表面的火已经灭了,可内里还烫着,烫得人心慌。

    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氤氲开一片模糊。

    窗外,旧金山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像一大片人造的星河。而在这片星河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肮脏的唐人街,紧闭的国门,悬在头顶的法案,还有像他一样,穿着西装、说着洋话、心里却永远格格不入的、无处可归的魂。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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