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得比预料中要快。
衣香鬓影的人群如潮水退去,偌大的厅堂骤然冷清下来,只剩杯盘狼藉间几盏残烛兀自摇曳。
马尔斯先生的车早已静候在门口。那是辆黑得发亮的帕卡德,车身修长如一头驯顺的兽,在路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马尔斯先生,一个身形魁梧、眉目恭敬的白发老者,见秦渡携着黄安娜出来,便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利落而恭顺。
“先生,”他微微欠身,看了眼怀表,低声询问,“时间还早,要去别的地方么?”
秦渡站定在车旁,夜风拂过他微敞的领口。他垂着眼帘,神色间带着几分酒意浸染后的倦懒,薄唇微动:“不用。先送安娜小姐回去,然后直接回普雷西迪奥高地。”
普雷西迪奥高地。那是他在旧金山的住所,坐落在山丘之上,可以望见金门海峡的雾气日夜翻涌。一座孤零零的宅子,像他这个人,好看是好看的,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黄安娜先上了车,裙裾窸窣,带进一缕浓郁的紫罗兰花香。
秦渡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应酬的力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
马尔斯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见他兴致缺缺,便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发动了引擎。
黄安娜侧过身来,朱砂唇微微开启,想寻些话来打破这沉默,譬如今晚的香槟太甜,譬如那位顾公子的女友倒是个有趣的女子。
然而她话还未出口,便见秦渡已经阖上了那双狭长而薄情的眼睛。那姿态是温文尔雅的拒绝,眼皮轻合,长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安娜便识趣的噤了声。
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近乎诡异。车轮碾过旧金山夜里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将车内照得明明灭灭。黄安娜的目光,便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一寸一寸地,爬上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脸。
他闭着眼睛,却比睁眼时更加让人心慌。那张脸实在是造物主的偏心之作,眉骨高而凌厉,像山脊的轮廓,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刀削斧劈似的,薄唇微抿,唇形分明,即便在放松时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痞气的弧度。
而那双闭着的眼睛,她见过它们睁开时的样子,狭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隔着一层烟雨,懒懒的,却又亮得像淬了月光。此刻它们阖着,反而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让人忍不住去描摹那底下藏着的风流与凉薄。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膛微微起伏。西装马甲下,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干净而清隽。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齐整,那是双握过酒杯、写过洋文、也翻过账本的手,漂亮得不像是商人的手,倒像是戏文里唱的那种玉面郎君才配拥有的。
黄安娜忽然觉得心口发热。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那是几年前,旧金山唐人街的华阜小姐选美大会。
她刚到美国不久,经人引荐参选,原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
那时的唐人街,虽被《排华法案》压得喘不过气,却自有一番热闹的浮华。选美大会设在POrtSmOUth广场旁的一间大戏院里,门前挂满了红绸与金字招牌,锣鼓喧天,鞭炮炸得满街红纸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红雨。
厅堂内更是灯火辉煌,电灯与煤气灯交相辉映,照得那些佳丽的旗袍上的绣花都像活了过来,金线银线在光里流转。空气里混杂着焚香、脂粉、与广东烧腊的气味,有一种奇异的、旧金山的唐人街独有的气息,是异乡,又分明是故乡。
秦渡那时刚到旧金山不久,下榻在唐人街的皇华大旅店。那是一栋三层的砖木老楼,外墙刷着朱红色的漆,窗棂雕着龙凤,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旅店的大堂里铺着花砖,摆着酸枝木的太师椅,墙角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火不断。他住在这里,说是为了生意方便,其实更像是一种姿态,他要在唐人街立住脚,要让这里的三邑、四邑、阳和、合和各家会馆都知道,有个叫秦渡的年轻人来了,带着南洋的资本与上海滩的做派。
选美大会那晚,他坐在贵宾席的正中央,身旁是几个华商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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