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第一批华工被遣返。
船从马赛港出发,一艘接一艘,满载着那些穿着蓝色工装、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的年轻人。他们来的时候是十几万,走的时候,少了一万多。那一万多人,永远留在了法国的土地上,不是在教堂的墓园里,不是在铺着石板的公墓里,是在战场上、在工厂的角落里、在路边的沟渠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沈青瓷站在马赛港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运载华工的船缓缓离港。
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挥手,有人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海风吹起他们的衣角,那些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青瓷没有挥手。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码头的铁栏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天晚上,青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顾言深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稿纸,第一页的标题写着——《沉默的十字架:记欧洲战场上的中国劳工》。
青瓷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手里还握着钢笔。墨水瓶倒了,蓝黑色的墨水洇湿了半张稿纸,浸透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像一滴滴凝固的、不会干涸的泪。
顾言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在铁狮子胡同的灯下,她也是这样趴着睡着过。
那时候她写的是诗,是词,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情逸致。现在她写的,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那些被运到欧洲、被扔进战壕、被忘记在法国土地上的中国人。诗和词没有变,可她的笔,变了。
他轻轻地走进去,把墨水瓶扶正,把没有被墨水浸到的稿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压平整。他拿起一件大衣,披在青瓷肩上。
那篇文章,沈青瓷写得很激烈。
不是愤怒的激烈。她的文章从来不会摔桌子砸板凳,不会用感叹号,不会骂人。
她把华工在战场上挖战壕、运弹药、修铁路、收尸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出来,不是用煽情的语言,是用记录的方式。时间、地点、人数、名字。她像一个账房先生一样,一笔一笔地记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写道:“他们不是雇佣兵,不是劳工,他们是人。他们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他们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该死。”
文章发表后,在整个欧洲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人愤怒,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把报纸摔在地上,说“这个女人疯了”。
而法国政府终于承认了“华工参与过战争”。
不是“贡献”,不是“牺牲”,是“参与过”。像一个旁观者路过一场事故,看了一眼,走了。
青瓷没有停。她继续写请愿书,要求法国政府给予华工养老金和居留权。
她手写了一份又一份,每一份都要抄写几十遍,分寄给法国政府各个部门、各个议员、各个报社。
她的指尖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后又磨破。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指继续写,钢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不会开刃的刀。
答复来了。
“感谢您的关注,但根据现行法律,外国劳工不享有养老金权益。”
“关于居留权的问题,不在本部门职权范围内。”
“已收到您的来函,将作为参考意见存档。”
青瓷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一封一封地叠好,一封一封地放进抽屉里。她没有撕掉任何一封。她说:“这些都是证据。以后的人要知道,我们曾经争取过。”
1925年秋天,巴黎华工墓园落成。
墓园在巴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不大,被一道低矮的石墙围着。墓碑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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