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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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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雪松。

    他转过身来。

    是先生,先生也来了。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沅,带她上车。”

    马车里,阿沅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丫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太太急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先生跑了好几趟警察局,你知不知道我和言殊在外面找了你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

    阿吉被阿沅搂着,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骂和哭,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痂裂开了,有血流出来,咸咸的,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

    她活着回家了。

    后来的事情,是阿沅告诉阿吉的。

    先生说,那个潮州女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从国内诱骗或拐带年轻女子过来,先安置在第三区的窝点里,然后卖到皮加勒的红灯区。先生通过公使馆的关系联系了法国警方,警方在里昂车站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找到了那个老妇人,还解救了另外五个女孩。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

    那些女孩跟她一样,以为到了法国就能赚钱,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法国警方把那个潮州女人逮捕了。顾言深通过公使馆和国内联系,把另外五个女孩送回了国。

    阿吉没有走。太太问她要不要回国,阿吉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巴黎,我想跟着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太太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阿沅问她为什么不回去。阿吉想了想,说:“娘在潮州,弟弟在读书。我回去了,能做什么呢?种田?嫁人?在潮州,我赚不到钱,帮不了家里。在巴黎,我至少能寄钱回去,能让弟弟把书读下去。”

    阿沅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发。

    她没有告诉阿沅,她不回国的原因,还有一个。

    她想留在太太身边。

    因为太太喝汤的时候,会说“好香”。是因为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你是个可怜人”的意思。太太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晚上,阿沅给她下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阿沅揉了好久,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汤是鸡汤,阿吉不在的这几天,阿沅每天都炖一锅,想着阿吉回来了就能喝上热乎的。锅在灶上从早咕嘟到晚,肉都快炖化了,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飘到楼梯口,飘到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润润端着他的小碗,坐在厨房门槛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阿吉。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担忧的表情,像一个小大人。

    “阿吉姐姐,”他说,“你以后不要跑丢了。我很想你。”

    阿吉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阿吉姐姐不跑了。”

    “拉钩。”润润伸出小拇指。

    阿吉伸出手,和他拉了钩。润润的小手指又软又暖,认认真真地摇了三下。

    “说好了。”润润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顾言殊也回来了。她这几天在外面跑报纸的事,听到阿吉被找回来的消息,连夜赶了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上还有印厂里油墨的味道,手里拎着一包从中国人那里买到的红糖糕,放在阿吉面前,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吉捧着那碗面,热气蒸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那口汤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干涸了三天的身体,把那些被恐惧和绝望冻住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融化。

    那天晚上,阿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娃娃。用碎布头缝的,脸上画了两颗黑点当眼睛,嘴巴缝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笑得憨憨的。

    布娃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阿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送给你的。润润说,布娃娃要笑才好看,所以嘴巴缝成了弯的。”

    阿吉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粗糙的、用碎布头缝成的身体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阿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样在意她。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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