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天棚滤过冬日阳光,化作一层柔和蜜色,洒在黑白六边形地砖上,像覆了层薄金。两侧店铺尚未全开,只有几家古董店老板在卸门板,木头摩擦的沉哑声响,在半圆穹顶下轻轻回荡。
顾言深始终走在外侧,护着她内侧。这习惯,从北平一路带到了巴黎。
青瓷的手安静搭在他臂弯,步子放得极慢,目光流连于一扇扇橱窗。她看得仔细,看银器纹样,看瓷器釉色,看旧书脊上褪色的烫金。
“你看那个。”她忽然轻声说,下巴微扬。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盘,缠枝莲纹,釉色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这盘子,”青瓷声音轻得像叹息,“和我从前在苏州用的,一模一样。”
顾言深没说话,只伸手揽住她肩头,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两人走进古董店。店主是位白发法国老者,戴金丝眼镜,正擦拭一座铜烛台。见他们进来,眼中一亮,带着口音的法语脱口而出:
“夫人是中国人?”
青瓷颔首。
老板立刻从柜中小心捧出另一只瓷盘,比橱窗里的更大更完整,釉色也更莹润。他以绒布托着盘底,如同捧着圣物。
“这是我从诺曼底一位伯爵夫人的旧藏拍卖所得,”他轻轻将盘子推到柜台前,“它理应回到中国人手中。”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拿起盘子,翻转查看底款,又对着光细辨釉面,指尖稳而缓,像自幼浸淫古玩的行家。片刻后,他放下盘子,极轻地摇了摇头。
“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听见。
青瓷便对店主笑了笑,挽着顾言深转身走出。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顾言深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侧头看她一眼:“在北平,母亲房里摆过一只真品。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也分得清。”
“那以后家里的古董,都归你掌眼。”
“好,”他应声干脆,“都听顾太太的”
出了拱廊街,沿塞纳河畔慢行。
河边旧书摊已经支起,墨绿色铁皮箱敞着口,百年来一成不变。摊主或整理书页,或晒太阳闲聊,或与人低声议价。空气里混着旧纸与河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十足巴黎。
青瓷在一处版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整理一沓泛黄旧报。她目光落在一份《费加罗报》上,日期标着1870年,普法战争时期。她随手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不买?”顾言深问。
“只是想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写战争。”她指尖拂过纸面,“和我们如今写战争,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吗?”
青瓷沉默片刻:“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战争会这么漫长。可如今我们知道了。”
顾言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边。
“会过去的。”他低声说。
他在另一处书摊前停步,目光扫过一排旧书,伸手抽出一册。书脊烫金已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字母。
他问过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青瓷走近一看,封面竟是法文版《论语》。书页泛黄卷边,却保存得尚算完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