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得木门咯吱作响,声声呜咽,好似无数冤魂在屋里低声啜泣,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路过一间闲置的杂物房,房门半掩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往里望去,地上堆满了散落的纸片、破碎的瓶罐、丢弃的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满目狼藉,不堪入目。
老太太骤然驻足,怔怔望着这间屋子,目光呆滞,心头翻江倒海。曾几何时,顾府规矩森严,下人们晨昏洒扫,庭院一尘不染,窗棂明净如镜,连一片落叶都不许残留在地上,处处皆是井然有序的体面。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下人跑尽,只剩这些无人问津的破烂,在角落里蒙尘腐烂,等着被彻底遗忘。她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再次泛红,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只是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
行至第二道门房处,一张藤椅歪在墙边,老门房蜷缩在上面,他在顾家做了整整三十年,见证过府里最鼎盛的时光。此刻他缩着脖子,满头白发凌乱不堪,满脸皱纹揉成一团,嘴巴微张,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连主子走到面前,都毫无察觉。
换做往日,顾老太太最是看重家规体统,下人当值嗜睡,她定然会厉声斥责,绝不姑息。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周,张了张嘴,满心的苛责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顾家都没了,规矩体面,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穿过二门,走过荒芜的花园,踏上那条她走了大半辈子的青砖小路。昔日花繁叶茂,如今草木枯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一重重院落,全都挂着冰冷的铁锁,锁死了满院的繁华,也锁死了所有的念想。
顾老太太颤巍巍走到一处院门前,双手死死扶住冰冷的门框,朝着院内凝望。这里是孙儿顾言深曾经的居所,院里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却枝枯叶落,毫无生机,廊下的藤椅不见踪影,窗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尘土飞扬,迷了双眼。她记得孙儿幼时在此寒窗苦读,记得孙媳妇青瓷的温婉懂事,记得重孙润润呱呱坠地的模样,那些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可转眼之间,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只剩满目荒凉。
嬷嬷在身后轻声唤了她数遍,老太太才缓缓回过神,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走……走吧……”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浑身力气被抽干。没走几步,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她喘不上气,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慌忙扶着冰冷的墙壁,身子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声惊呼:“老太太!您怎么样?快醒醒啊!”
老太太想抬手示意无妨,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如同折了翅膀的飞鸟,再也抬不起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嬷嬷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远处的哭喊,都渐渐远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彻底离她而去。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无根的羽毛,缓缓飘起,飘过一扇扇紧锁的院门,飘过光秃秃的枯树,飘过满是尘土的青砖路,飘向无边的黑暗。身下的顾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灰蒙蒙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嬷嬷只觉得怀里的身子越来越沉,重得像浸透了冰水的沙袋,再也撑不住。她低头望去,只见顾老太太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抹刺目的暗红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血痕,宛如一朵绝望凋零的残花。
“老太太——!”
嬷嬷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顾府的死寂,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无人应答,唯有寒风穿堂,呜呜咽咽,从残破的门缝、窗棂间钻过,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为这座彻底覆灭的阀阅世家,做着最后一场,无尽凄凉的告别。